“然不察天命,妄以为运数在南,背魏自立!
“————去岁,右將军步騭、左將军诸葛瑾败於西蜀!大司马吕范、奋威將军周泰接连病故,已是上天不佑之兆!
“孤犹不悟!
“今岁贸然建元登极,果致覆军杀將,连战连败!
“远则巫、秭、夷陵相继沦陷!孙韶、潘濬、潘璋、马忠诸將接连殞命!
“近则陆逊、朱然江陵败军,孙奐战歿,夏口南屏鲁山之城,又为大魏所破。
“孤乃知,天命在魏不在吴。
“孤既失天眷,愿举江东之地献於大魏,以全天下一统之业,使生灵免遭兵燹之祸。
“孤虽去位,仍可得大魏降二王三恪之礼,望诸公卿勿疑。”
詔书尚未读罢,殿中已爆发出巨大的喧譁。
“你在说什么?!”
“原来————原来不是隱蕃连结卫將军、左將军谋反!是你这乱臣贼子要谋反?!"
“陛下————陛下在哪?!陛下怎么样了?!”
群臣惊恐万状,纷纷將目光投向顾雍、是仪、胡综等重臣。
便是入殿以来勉力镇静的胡综,此刻亦是心惊胆战,汗流浹背,难道自己的判断有误?难道竟真被这群乌合之眾政变成功了?!
顾雍依旧面色平静,轻轻摇头:“少安毋躁,静观其变。”
他目光在殿中扫过,迅速便注意到几个神色异常的臣子,那几人见顾雍移目看来,急忙移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殿中骚动越来越厉害。
一些年轻官员面如死灰:“完了,全完了————”
几个老臣捶胸顿足,泣不成声:“江东基业,竟毁於一旦?!”
十数宗室子弟已聚在一起,一个个怒目圆睁,咬牙切齿瞪视虞钦,恨不能生啖其肉。
便是殿中无难营兵亦有茫然者。
唯独虞钦持圣旨行至殿上,再次高声大喝:“肃静!
“赞同陛下献国於魏之人,站於殿左!
“不赞同陛下献国於魏之人,站於殿右!”
话音刚落,一名年轻的宗室小校猛地衝出人群,指著虞钦大骂:“你这逆贼,我跟你拼了!”说著便向虞钦扑去。
虞钦眸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便拔刀出鞘,刀光一闪,那年轻小校已倒在血泊之中。
“啊!”
殿中爆发一片惊呼。
群臣悚然。
有人不敢出声,有人愈发愤怒。
顾雍脸色发白,眉头紧锁。这位陛下为甄別忠奸,竟要用真正的忠烈之血来玩这一出把戏吗?!
虞钦持刀在手,刀尖犹在滴血。冷冷扫视群臣:“十息之內,再不分左右站队者死!”
终於有人开始动作。
顾雍、是仪等人自是站往殿右。
却也有少数人往殿左疾步而去。
虞钦见此情状,心下一喜。
百余息后,殿中眾臣分列左右。
愿降魏者数十,不愿降者百数。
虞钦却也不恼,再次振声高喝:“把廷尉监带上来!”
两名甲士將隱蕃押至殿中。
隱蕃大惊失色,面色惨白。
难道当真让朱贞、虞钦这群乌合之眾成功了不成?!
他很快被带到殿中,心臟狂跳,不知所措,现在恐怕成与不成,自己都要死在这里了。
除非————除·————
除非自己表明间客身份?
虞钦行至隱蕃面前,眯眼打量隱蕃片刻,最后突然挥刀割断了隱蕃身上绳索,语气出人意料地和缓:“大司马有言。
“隱监乃是大魏天子心腹间客,让隱监受罪了。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全琮、郝普、潘等与隱蕃亲近信任之人无不悚然失色,隱蕃竟真是魏国间客?!
顾雍、是仪、胡综等元老重臣闻得此言亦是神色各异,或惊讶,或疑惑,或同样愤怒。
隱蕃心中更是惊涛骇浪: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曹休不应该知道我的身份!我是陛下秘密派来的——不对,这是虞钦在诈我!他想利用我来胁迫全琮、朱据等人!
电光火石间,隱蕃得出了结论。
然而刚刚得出结论,又是一惊。
“不不不————不对————这是孙权在诈我!”
他决定再赌一把,昂然作色:“我非魏间!”
“欲杀便杀!”
“有死而已!”
虞钦闻此,为之一愣。
全琮、郝普、潘翥等人闻声见状,终於暗暗鬆了一气,倘若隱蕃真是细作,他们一生清名就全完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殿门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迎贺之声:“恭迎陛下大驾!”
贺声未落,殿外甲士已迅速让开一条道路。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孙权迈著沉稳的步伐,在上百甲士的环护下缓缓步入殿中。
他越过一脸惊悚的虞钦,径直走到殿首主位坐下。
虞钦举目四顾,想要寻找竇茂的身影,却惊恐地发现,竇茂已被捆缚著押进殿来。
而在竇茂身后,全公主、朱公主、徐详等人依次而入。
解烦督陈脩与车下虎士谷利一左一右护卫孙权身侧,谷利手中佩刀已然出鞘,雪亮刀锋在殿內摇曳的烛火下闪烁寒光。
孙权目光扫过下方乱局,看向分列左右的一眾文武,看向隱蕃,最后定格在瘫软如泥的竇茂、面无人色的虞钦身上。
“朕,还没死呢。”
群臣如梦初醒,纷纷跪拜在地。
“叩见陛下!”满是惊喜与后怕的泣声响彻大殿。
孙权目光在文武重臣脸上一一扫过,顾雍、是仪、胡综————全琮、郝普、隱蕃————
“朱据呢?”孙权声音冷峻,听不出情绪。
朱公主孙鲁育为之悚然。
全公主孙鲁班扭头看向鲁育,片刻后才一脸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己的夫君全琮。
全琮当即跪地作答:“稟陛下!
“廷尉监適才识破朱贞矫詔!
“子范已自停云湖逃出,去引武昌外军去了!”他心中忐忑,自己家中那位公主显然参与了平乱,而自己却毫不知情,这位陛下分明是在测试自己与朱据的忠诚!
孙权微微頷首,目光最终落在了竇茂身上,声音带著几分疲惫与冰冷杀意:“竇伯盛,朕待你不薄,许你领旧部,封罗侯,授征西,你就是这般回报朕的?”
竇茂倒在地上瘫软如泥,面若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虞钦自知不免,环顾殿中,竟是猛地拔出佩剑,一边朝孙权狂奔一边对摩下部曲嘶声大吼:“事已至此,有进无退!”
他的吼声並未换来预期的响应,殿中无难营兵面面相覷,迟疑惊惧。
“噤声!”
“弃械者不杀!”
解烦督陈脩厉声大喝。
叮叮噹噹的兵器落地声接连响起,虞钦被陈脩挡住,面上闪过绝望、不甘、
悔恨等种种复杂情绪,最终长嘆一声,横剑於颈。
鲜血喷溅。
无难督就此殞命。
隨著竇茂成擒,虞钦自刎,殿中残余抵抗彻底瓦解。
许久,猎苑中的骚动终於平息。
所有文武重臣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那位端坐殿首、目光如炬的大吴天子身上。
孙权看向下方惊魂未定的公卿將校,目光先是落在竇茂、朱贞两人身上,而后看向那群意欲降曹两股战战之人,最后看向隱蕃。
“將逆贼朱贞、虞钦及一眾有意降曹者押付廷尉,严加审讯。
“郝廷尉,廷尉监,此案便交由你二人了。
“给朕查个水落石出,所有附逆者,一概夷族。”
他语气平静淡然。
“臣遵旨!”
郝普连忙躬身应道。
隱蕃亦是深深一揖。
所谓谋反果然是孙权藉机清洗、震慑朝堂的一出大戏,而自己这个大魏间客在这场漩涡中得到了什么?如今的孙权对自己彻底信任了吗?
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据一身布衣,穿越殿外甲士与文武百官奔至殿中,头不敢抬,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失声慟哭:“臣救驾来迟!”
孙权微微頷首,语气平和:“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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