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亦会派遣太医院的御医,前来会诊。”

“那些沿途巴结於您,此刻正翘首以盼的百官,更会为了彰显忠心,为您寻来无数杏林国手。”

纪纲平静无比的说著:

“如此一来,天下人都会知道,晋王殿下,是真的病了,病入膏肓。”

“所有为您诊治过的大夫,都会成为您病情的见证者。”

“最终,王爷您天不假年,撒手人寰,乃是天命,非人力可回天。”

“这,便怪不得任何人。”

“届时,朝廷会为您隆重举哀,追封諡號,表彰您为大明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

“陛下,甚至会亲临祭奠,为您扶灵戴孝,尽显叔侄情深。”

“如此,王爷您生前的赫赫威名,与身后的清誉,都將毫无半点瑕疵。”

纪纲的声音,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远:

“您的名字,將作为大明最重要的功臣,被堂堂正正地载入史册,与国同休,永垂不朽。”

说完这番话后,纪纲再次长揖及地,那姿態,仿佛是在拜別一位即將远行的故人。

“王爷,眼下已是深秋,夜露寒重。”

“您若只著一件单衣,在外面的庭院中『静思』一夜,便是铁打的身体,恐怕也难挡这入骨的阴寒。”

他稍稍抬眼,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至於后续大夫们开的汤药,是入口,还是悄悄泼洒,岂不全在王爷您的一念之间?”

“总不能,这世上还有人敢强行撬开您的嘴,行灌药之举吧。”

“就是一直盯著王爷,亦是不能的。”

“若一次风寒尚不足以『病入膏肓』,那便再再接著『静思』,两夜,三夜……”纪纲的声音平静无波,“王爷凤体金贵,寒露深重,何愁『天命』不至呢?”

朱棡听完这番滴水不漏的安排,先是死寂般的沉默,隨即,他竟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空洞、悲凉,在死寂的深夜中迴响,充满了无尽的荒谬与自嘲:

“哈哈哈,好!好一个『药石无效』!好一个『天命所归』!”

朱棡的笑声戛然而止,转为一脸的狰狞与讥讽:“他朱允熥,可真是算计到了极致,將自己摘得比那雪山白莲还要乾净!”

笑罢,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冷透的残酒,一饮而尽。

酒液冰冷刺骨,如一把刀子,从他喉间直刺入心底。

“罢了!”他重重放下酒杯,眼中只剩下决绝,“既然他要本王『病死』,本王便『病死』给他看!就按你说的办!”

“王爷深明大义,敢作敢当,卑职钦佩。”纪纲再次俯首,声音里听不出是讚赏还是冷漠,“请王爷放心,您在新大陆的家人,卑职以性命担保,必定安排妥当。”

“哼,”朱棡冷笑一声:“有父皇在,我又是『清清白白』地病逝,他朱允熥自然不敢食言,也不敢动我的妻儿。”

他话锋一转:“不过,为了我那一脉的万全,为了让他们世世代代,再无后顾之忧,本王决定,再送他一份大礼,把这场戏,演得天衣无缝!”

说罢,朱棡大步走向书案,取来纸笔,亲自研墨。

隨后,当著纪纲的面,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就了三封密信。

“啪!”他將三封刚刚封好的信,重重地掷在纪纲面前。

“纪纲,看仔细了。这里,是本王的三封遗书!”

“其一,呈奏父皇。”

“其二,转交皇帝朱允熥。”

“其三,发往新大陆,给我的妻儿!”

“这三封信,会向父皇和天下人,明明白白地交代本王的心跡。”

“我朱棡,是病故於此,回天乏术,无怨,亦无悔!”

“给妻儿的信,是严令他们自此以后,尽忠朝廷,效忠陛下,永世不得有二心!”

“有这三封信为本王盖棺定论,这齣戏,是否才算真正唱完了?”

纪纲拿起那三封仿遗书,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再次深深下拜:“王爷高义。卑职定不辱命。”

朱棡不再多言。

他走到门边,卸下了身上华美而厚重的锦袍,仅著一袭单薄的中衣,伸手推开了那扇通往庭院的木门。

门开的剎那,如刀的朔风裹挟著寒意,呼啸而入,瞬间吹熄了堂內的数支烛火。

朱棡就这样,一步步踏入了那片无尽的寒冷与黑暗之中。

他昂首挺立,任凭那刺骨的寒风撕扯著自己的衣衫与髮丝,背影在风中显得格外孤傲。

纪纲默立了片刻,望著那道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情绪。

旋即也不再停留,悄然转身,如一个幽灵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宅邸的夜色里。

翌日,天色刚明,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便如插翅一般,传遍了整个马鞍山周边的所有官衙。

晋王朱棡,病重垂危。

所有闻讯赶来、预备继续“拜謁”的官员,无不瞠目结舌,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们脑海中最后留下的印象,还是昨日那位立於山巔,指点江山,中气充沛如洪钟的亲王。

那等龙行虎步的雄姿,那股睥睨天下的气魄,哪里有半分病弱的徵兆?

怎的就一夜之间,风云突变,说倒便倒了?

惊疑不定的官员们蜂拥而至,將住宅的门槛都几乎踏破。

一时间,马鞍山地界所有叫得上名號的杏林圣手,都被火急火燎地用马车请了过来。

然而,无论来者是何方名医,无论他如何望闻问切、三指沉浮,在更换了数人、反覆诊脉之后,得出的结论都惊人地一致:

晋王殿下,是真的病了。其脉象浮弱游丝,五臟真气涣散,绝非偽装作態,已是风中残烛!

眾人纵有万般疑虑,面对这铁一般的事实,也唯有感嘆一句“世事难料”。

或许,真是殿下久居海外,此番归来水土不服,又兼车马劳顿,不慎为阴寒所乘,这才骤然倾颓。

官员们將各种千年人参、雪山灵芝,如同流水一般被送来。

大夫们绞尽脑汁,开出了最好的方子。

消息通过急电报传回金陵,朝野震动。

太医院与新立的京师医院,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便派出了院中位份最高、医术最精的国手,星夜兼程,赶来马鞍山,为晋王治病。

然则,任凭你是国手圣医,任凭你用的是何等灵丹妙药,晋王殿下的病情,却无半分起色。

他的身体,以一种无可阻挡的速度,一日比一日衰败下去。

最终,面对那日益沉寂的脉搏,所有名医皆是束手无策,唯有跪地请罪。

晋王朱棡之症,已非药石所能及,更非人力所能挽。

短短数日之后,这位正值鼎盛壮年、本该入京“主持大局”的亲王,竟真的就在这万眾瞩目之下,在这距离金陵不足百里的马鞍山宅子里,一病不起,溘然薨逝。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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