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原吉看了王佐一眼,又向著朱允熥躬身一揖,语气沉稳:“王大人之虑,臣自明白。”

“但今时不同往昔,有陛下亲制的水泥可用,能用钢筋混凝土加固,只要工程得法,施工精细,大堤之坚韧,远胜古人之所能想像,何愁挡不住洪水呢?”

“若仍抱守旧法,堤越筑越高,滩地愈发广阔,泥沙年年堆积,终有一日,大水吞城,万民涂炭。”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迎难而上,试筑新堤,以解此患。”

王佐不甘示弱:“钢筋混凝土固然能使大堤大大加强,然人力有时尽,洪水滔天之时,其水流之快,水势之猛,绝非小可。”

“再没有宽阔的河面供河水通过,就算是铁铸铜筑的大堤,也束不住这等水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持己见,针锋相对,互不退让。

朱允熥微微蹙眉,目光幽深,似陷入沉思。

夏原吉所言,倒令他想起了前世的治黄之策。

通过兴建“小浪底”等水利枢纽工程,控制水流、蓄清排浊,以水治沙,以水冲沙。

现今大明,自然无力修建如此庞大的水利系统。

连在黄河上面建一座像样的调蓄水库都无从谈起。

不过,这种“以水治沙”的理念,却是可以借鑑的。

用人力挖沙,註定不可能成功。

但若能借水势之力,將泥沙捲走,或许还真是一个办法。

不过,夏原吉提出的策略,却显得过於激进了些。

若將河道强行收窄,待洪峰来袭之时,那黄河水位將飆升至何等骇人高的度?

其间所蕴含的风险之巨,不敢想像。

钢筋混凝土当然大幅提升河堤的抗衝击能力,但若洪水之势太过汹涌,即便铜墙铁壁也未必撑得住。

这可不是水库中那种静態、可控的水。

而是携裹泥沙、奔腾不止的狂涛巨浪,其衝击力之强,足以撼动山岳。

一旦河堤在高压之下溃决,那决口便会被洪流迅速撕裂成更大的豁口,失控之水將携沙带石,奔腾而下,冲毁沿岸村镇,淹没良田沃野。

狭窄河道根本无力蓄水,水流会迅速蔓延至更广阔的区域,那时所酿之祸,怕不止如今的十倍。

然而,若不收窄河道,那就只剩下另一条路径可行,即“宽河滯沙”。

这是与前者思路截然相反的办法。

通过人为加宽河道,使洪水在下泄时有更大的通行空间,减缓流速,从而降低对堤岸的衝击力,避免决堤之祸。

这一法子,虽显保守,却实为可行之道。

只要河道拓展得足够广袤,比如几十里,乃至上百里宽。

那么,即便洪峰到来,水势亦会缓缓而行,不至於掀起巨浪,更不会轻易冲毁堤防。

但“宽河滯沙”也並非万全之策。

其一,要建如此宽广的河道,势必要征占沿岸大批农田村舍,百姓迁徙、土地重划,耗资巨大。

其二,此法治標而不治本。

泥沙虽被暂时滯留,却並未真正减少。

黄河泥沙年年不绝,河床仍在缓慢升高,积年累月之后,依旧难逃“高悬之河”的宿命。

百年、千年之后,河床再次高出地面数丈,唯有另寻出路,改道重筑,如此轮迴,终难止息。

要治理黄河,难啊!

朱允熥眉头紧锁,心思翻涌。

忽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电闪雷鸣般划过。

若將这两种治黄思路,加以融合,会否另闢蹊径,开创一条可行之路呢?

他心念一转,思路愈发清晰。

在黄河主河道两侧,可以先修筑一道子堤,將水流约束於主道之內,使其不再冲刷河岸,而是集中水力冲洗河底沉沙,迫使泥沙隨水而下,不再淤积。

与此同时,还可在原本的滩头区域基础上,向外拓展,再建一道更为宽阔的大堤,形成“二重堤防”。

平日里,黄河水流依旧在主河道內穿行。

待洪峰来临,两侧滩地便可用作缓衝区。

水位升高时,大堤之內的田野尽可蓄洪滯水,从而减缓水势衝击。

外层大堤的存在,正是为了保障洪水不至漫延至更远处村镇。

堤內的滩田,在丰水季节可容水泄洪。

枯水时节亦可耕种粮食。

只不过,要將百姓的住处,迁至大堤外面。

如此这般,“水来任它淹”,人却无恙,田亦无虞。

是的,就是这个办法!

他猛然忆起,后世似也採用了类似之策。

虽然工程艰巨,却確有成效。

念及此处,朱允熥心头豁然开朗,一扫方才的沉重与犹疑,朗声开口:

“你们都別再爭论了,朕已有对策。”

眾臣顿时肃然,齐齐望向御座。

朱允熥缓缓起身:“黄河泥沙泛滥,根源在於上游黄土高原生態破坏严重,植被匱乏,山体裸露。”

“一遇雨水,水土流失,泥沙滚滚入河,年復一年,终成大患。”

“故而,治黄必须从源头治起。”

“在黄土高原大规模植树造林,恢復山地草木,涵养水土,从根本上断沙。”

“其二,则是结合『束水攻沙』与『宽河滯沙』之法。”

“於黄河两岸,各筑双堤。”

“內堤收水聚力,冲洗河底淤沙。”

“外堤广筑滩地,滯水缓流,既泄洪,又保民。”

说到此处,他停顿片刻,环视群臣,道:

“此策非纸上谈兵,朕欲亲赴黄河一线,实地查勘,方可定策。”

“传旨,择日北巡!”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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