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末,蔡毓秀来了。

她一进门就笑道,“我娘骂我,哪有这么早去串门子的人。我跟她说,去别人家是串门子,去冯妹妹家是走亲戚,他们才不会笑话我。”

她先去医馆那边,同王婶等人一起忙碌。

等到午时初,冯初晨终于抽出空,把她叫去宅子那边。

已经准备好了一块带皮的鸡胸肉。

蔡毓秀的医学天赋可比上官如玉差远了,今天是第二次学缝合,针脚依旧歪歪扭扭,切肉的深度也把握不好。

她渐渐急躁起来,撅着嘴嘟囔,“我是不是笨得紧?我爷和我爹常说,我大姑学什么都极快,我不及她一半聪明。先我还不服气,现在看,我是真笨。”

冯初晨唇角勾起一丝坏笑,故意说道,“说句不怕你恼的话,我虽无缘得见老蔡女医,也敢断言,她定比你聪慧得多。”

蔡毓秀撒娇搬跺跺脚,嘟嘴道,“干嘛说实话,就不能安慰安慰人家。”

冯初晨笑笑,又叹息一声,“不止我大姑,长公主殿下、明老太君、明夫人都夸过老蔡女医。可惜,那么早就不在了……呃,她什么时候去世的?”

那个日子太铭心刻骨,蔡毓秀不加思索脱口而出,“建章五年,七月十五寅时末,薛贵妃突感肚子不适,怕是要临盆了,急召我大姑去服侍。

“那时天还是黑的,我大姑看不清路,失足掉进紫霞庵的溪水中淹死了。唉!”

“紫霞庵?她死在紫霞庵?”

冯初晨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蔡毓秀点点头,放低声音说,“听说,那年皇上御驾亲征,七月中旬天象怪异得紧,大夏天的又是下雪又是下冰雹。太后娘娘做了个恶梦,梦到一个无皮妖怪,

“生生吓病了,担忧皇上安危。薛贵妃和那位前皇后都已怀孕八个月,她们主动请求去紫霞庵为皇上和太后娘娘祈福。

“好些御医、女医跟着去服侍,也包括我大姑。唉,谁成想我大姑就出事了。”

冯初晨脑海里瞬间浮出现那天他们从白马村去紫霞庵的路况,走过青苇荡,绕着青妙山山脚,走出去便倒了白苍河,再走过小桥,便离紫霞庵不远了……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心音歇力维持平稳,“薛贵妃,那天生了吗?”

蔡毓秀道,“没有,次日下晌才诞下大公主。”

冯初晨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追问道,“那位前皇后呢?

蔡毓秀性格大条,心直口快,又爱打听这些宫闱旧事,并未注意到冯初晨的反常。

她低头缝着针,径直说道,“听说,她于七月十六生下一个死儿。”

“她们都是在紫霞庵中生的?”

“嗯,都是在紫霞庵生的……”

“前皇后是什么时候被废出家的?”

“建章五年八月,不仅听我爹娘说过,也听女医们悄悄议论过。皇上大败敌军凯旋回京,几日后皇后犯错被废,去了紫霞庵出家。

“本是举国欢庆的大喜日子,谁知紧接着出了那档子事。前皇后如今的道号叫清心,身子一直不好,周女医偶尔会去紫霞庵给她瞧病。说瘦脱了相……”

冯初晨抚着头,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我突然头痛得紧,要去歇歇。你在这里,照我说的练习……”

蔡毓秀这才惊觉冯初晨脸色不对,赶紧伸手摸她的前额。

冯初晨的体温一直比正常人低,她也摸不出冷热。

急道,“你自己诊诊脉,若是严重,赶紧让人请大夫来施针。”

“无妨,我歇歇就好。”冯初晨又嘱咐芍药道,“服侍好蔡姑娘。”

芍药都快急哭了,想扶冯初晨进屋,冯初晨摆摆手,自己去卧房床上躺下。

她几乎是跌坐在床沿,随即重重躺下,拉过薄被将自己紧紧裹住,仿佛要隔绝外界的一切。

无需再有怀疑,她,也就是小原主,是前皇后肖氏所生的、那个本该是“死胎”的女儿。

说肖氏七月十六生产,是为了混淆视听。

有人让老蔡女医施针扎死孩子,而老蔡女医却施针救下孩子。不知怎么弄去外面,由另一个人抱去不远处的青苇荡……

而老蔡女医,一个时辰之后被灭口。

冯初晨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揉搓成一团乱麻。那砰砰狂跳的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腔。

震惊,悲凉,对小原主的疼惜……几种情绪在她体内疯狂冲击,让她无法冷静下来梳理这千头万绪。

不久,敲门声响起。

是王婶担忧的声音,“姑娘,怎么样了?”

“哦,我无事,歇歇就好。”

声音隔着被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又过了一阵,传来木槿的声音,“姑娘,吃饭了。”

“你们吃,我再歇歇。”

接着是冯不疾要哭不哭的声音,“姐,你生病了吗?”

“没有,姐只是累了。过会子就好。”

时间缓缓流逝,翻涌的心绪终于平静下来,冯初晨的脑子又重新开始转动,那些线索一点点清晰地串连在一起。

小原主能够活下来,皆因那位老蔡女医。是她利用黎族的秘术,在小原主的百会穴上扎了一针,让她假死两个时辰,才使她有了一线生机……

那么,又是谁把她埋去青苇荡的?

绝不可能是肖家人,甚至肖家都不知道这个孩子还活着。否则他们早就秘密寻找孩子并安顿好,再想办法反击幕后指使人了。

最有可能的是,老蔡女医得了要弄死肖氏孩儿的密令,却找不到向肖氏传递消息的机会,或者说为了保全家族不敢不做。

但她内心不愿残害皇上血脉,亦或忠于肖氏,设法告诉了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同样忠于肖氏,或者说忠于朝廷,他在某种未知的情形下得到假死的孩子。

为何他没放在大姑家门口,而是埋去青苇荡,又恰巧大姑和王婶那时去埋死儿,不得而知。

所幸他们赌赢了,大姑捡到了那个孩子,还聪明地改变了捡到孩子的时间和地点。

老蔡女医也心知肚名,自己做了此事,命不久矣。

果然,她悄无声息掉下溪里,淹死了。

而另一个人是谁不知道,或许,他(她)也早已被灭口。

老蔡女医懂得黎族秘术,肯定无人知道,否则指使之人不会派她去完成那个任务。

而明山月,他显然是得到了某些风声,怀疑老蔡女医整死肖氏的孩子。所以才会追问立式生产之事,又让她套蔡毓秀的口风。

若埋下小原主的人也死了,那么,肖氏孩子尚在人间这个秘密,恐将永被尘封。

如今看来,小原主在白马村平平安安活到十四岁,她穿越而来,那个小坟头从未有人动过,十有八九那个人也死了。

不用多想也知道,害原主的肯定是薛贵妃和薛家。他们的目的当然不是弄死一个公主,为的是整下肖皇后和大皇子。

生下的孩子没了,不知是用扒了皮的“狸猫”冒充,还是别的什么怪物。

生下怪物的肖氏不祥,被废是肯定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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