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长随推门而入,躬身道,“驸马爷,该掌灯了。”

上官云起才从沉思中清醒过来,抬手拿起璎珞圈,疲惫地说道,“去别院。”

他要把这根璎珞圈存放那里,再同儿子好好谈谈。

冯初晨踏着夜色而归,两旁人家已点起零星灯火。

冯初晨心中暖意泛起。她知道,她的家人也撑着灯火在等她。

脚下步子不禁又快了两分。

离老远就看见冯不疾牵着大头等在胡同口,一脸的焦急。

终于看到姐姐了,冯不疾高兴地跑上前,又板起小脸埋怨道,“姐,你出去怎么不带个人,我很担心呢。”

冯初晨牵着他的手,“姐无事,吃饭了吗?”

“吃完了,吴叔送蔡姐姐回家去了,刚走没多久。”

饭后,冯初晨同冯不疾讲了归还璎珞圈的事。

冯不疾一脸肉痛,“那么漂亮的璎珞圈,我还想着等姐姐出嫁时佩戴,可惜了。”

冯初晨把他拉到腿边,理了理他的衣裳说道,“姐前几日才知道,大姑生前曾拒绝过那根璎珞圈。既然大姑不喜,咱们也不能收。”

冯不疾一脸吃惊,“为什么?”

他以为大姑拒绝的是长公主。

冯初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小少年想了想说道,“大姑最不喜欢欠人情。定是那东西太昂贵了,将来不好还情。”

冯初晨似恍然大悟,“还是弟弟聪明,一定是这样。”

想到大姑一生的凄苦,冯初晨对小少年更多了两分疼惜。

陪冯不疾去书房,他低头写字看书,她就坐在一旁默默守着。直至戌时,看着他上炕歇息,才回了东厢。

前世今生,她只有对这个弟弟温柔以待,没有一点“原则”,没有一点冷硬。

夜深人静,远处偶有更声。

案头一盏孤灯,照亮摊开的日记本。

冯初晨思考片刻,提笔写下:

建章二十一年,二月初三,春寒未退,黄蕊吐芳。

把那样烫手的物件归还,前尘旧憾,已然两清。

大姑,若有来世,遇到能携手一生的好男人,就嫁了吧……

笔尖在此停顿。

她未写上的是,那人虽好,却不值得你付出“两世”。

今生孤影,泪透绣枕,至死佩着那点虚无的念想……可他与妻子鹣鲽情深,他的所有心事、所有温柔,他妻子皆了然于心。

大姑,你终究是高估了他的情,也低估了你的心。

世间情爱,最怕的便是如此:一方早已奔入新的烟火四季,而另一方还困在旧日风雨里踽踽独行,守着那段早已褪色的山盟海誓。

愿你来世擦亮眼睛,寻一个能与你并肩立于天地之间的人,共担风雨,无须你踮脚,无须你仰望。

你值得一份完整、明朗、落地生根的爱,值得这世间的所有美好。

冯不晨不否认上官云起曾深爱过大姑,还爱得浓烈而真挚,他骨子里确有男子汉的担当与温柔……

甚至,他将对大姑的那份未尽之情,悄然延续到了她的身上。

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人。

但既然他已经放下过往,将那份温柔许给了另一个女人,他们又活得安稳而充实。那么,大姑藏在心底的那份爱,也该收回来了。

不是否定过去,而是放过自己。

冯初晨缓缓吁出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也从中悟到了什么。

因为前世的特殊经历,哪怕多活一世,她也未曾真正放过自己。依然性子冷清,依然惧怕婚姻,依然对男子满心防备……

她也应该学会放下过去了,把上一世积压的“恨”从记忆深处释放。不是遗忘,是妥贴埋葬。让那些恨意、失望与心碎……所有淤积的负面情绪,都随风散了吧。

然后,转过身,向前看。

有她起身,将日记本收入匣中,带着一种前所未的轻松。

继而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任晚风拂过面颊,任思绪纷飞。

许久,冯初晨才收回思绪,又想起上官云起说大姑的师父叫鬼道婆,似与大炎朝有旧怨。

这名字一听就透着几分诡秘。

大姑回乡后,从未向任何人吐露她师父是谁,那么她也必须守住这个秘密。

上官云起的人品还是值得信赖,除了她,没有透露丝毫鬼道婆和冯医婆的关系。

明老国公虽然替上官云起写下聘书,或许只知道上官云起要聘的女子是鬼道婆的徒弟,而不知这个女子就是后来天下闻名的冯医婆……

躺上床,冯初晨辗转反侧,直至后半夜方睡着。

她又梦到了前世。

梦中的“她”依旧梳着松松的丸子头,暖驼色中领毛衣裹着略显单薄的肩,正与爷爷坐在熟悉的玻璃餐桌前吃饭。

橘色的灯光如水般流敞,温柔地笼罩着祖孙二人,桌上几碟家常小菜热气袅袅,香气隐约可闻。

看情形,是在吃晚饭。

她用筷子仔细夹起一块剔了刺的鱼肉,自然地放进爷爷碗里,嘴角噙着明亮的笑意。说话时会微微倾身,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编贝似的牙齿。偶尔说到什么,还会轻轻抿嘴,眼里流转着娇憨的光……

爷爷坐在对面,穿着紫红色唐装,银发一丝不苟地梳成大背头,脸上是全然放松、宠溺的笑。

餐桌上的气氛松驰得像春日午后晒暖的棉絮。

那般温馨、融洽、毫无隔阂的亲近,让旁观这一切的冯初晨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她”同爷爷相处时,可以笑得如此恣意和明媚,甚至会撒娇,一点不像那个冷清自持的水出尘医生。

爷爷也极是享受孙女的这分亲近。

以至于清晨醒来,冯初晨仍有些恍惚。梦里的景像太真实,那层暖融融的橘色光晕,仿佛还温柔地弥漫在脑海,不肯离去。

可记忆中真实的前世,却是另一番模样。

她跟爷爷感情最深,但那不止源于血脉亲情,更掺杂着一份对现实的清醒与权衡——说直白些,就是功利。

因为,唯有让爷爷满意,她才能学到真本事,才能得到最大好处,才有能力与那对狗男女抗争。

这不止是她从小的认知,也有姥姥和舅舅在电话里的时时提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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