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爷,请稍候。”

“不敢。”

冯初晨进屋把那根金珠璎珞圈用布包好,换了一身半旧墨绿绣花褙子,对镜理了理头发。

走出来坐上马车。

马车走了一刻多钟便到了雾峰茶楼。

冯初晨下车,端砚也下来,把车交给另一个人。

端砚领着冯初晨上了二楼,在一间门牌上写着“西三雅间”的屋前停下。

门外候着的一个护卫把门打开,“冯姑娘请。”

冯初晨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雅致,上官云起临窗而立,石青直裰衬得他身姿如松。日光漫过窗格,将他笼在淡金的薄纱里,玉冠下的面容清雅如画,一双眸子深如秋潭。

若忽略唇边那撇短须,恍若谪仙遗世独立。

他嘴角含着一缕浅笑,指指桌前的椅子,“冯姑娘请坐。”

二人对坐茶案。

茶烟袅袅中,冯初晨静若深潭寒水,眸中不见半分涟漪,似在等待他先开口。

上官云起默了默,开口说道,“今日冒昧相邀,实为如玉那孩子。唉,是我对不住他……分明是个灵慧的孩子,却眼睁睁看着他被养成这样。”

许多话,他难以明言。

“冯姑娘救他性命,又于医术和做人上给予了极大的引导,上官铭感五内……可上个月起,那孩子突然变了,虽然没有完全回到之前的状态,也差不多了。”

他苦笑了一下,“那孩子在蜜罐中长大,不比冯姑娘心性坚定,他……”

冯初晨依然不言语,静静看着他。

这让自认稳如磐石的上官云起有些坐立不安,前额渗出细细的汗珠,赶紧掏出罗帕擦拭。

思索片刻,他还是问道,“你与玉儿断绝往来,可是因为那桩旧事?”

既然他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冯初晨也不再遮掩。

她轻启朱唇,声音如冰棱相击,冷意森森,“大姑有记手札的习惯,多是医案,偶记琐事。唯有一句甚是突兀,”

她没有温度的眼里有了一丝怜惜,缓缓诵出,“共眠一天地,罗衾各自寒。”

目光看着上官云起,没有一丝避讳。

上官云起一怔,轻声重复,“共眠一天地,罗衾各自寒。”

冯初晨的目光游离开,继续道,“无前因,无后果,只孤零零一句。我才知道,大姑那样刚烈的人,也曾心有所属,却不知那人是谁……”

“她在弥留之际,唯愿来生化为空中飞鸟,自由自在。今生不盼良人,来世愿做飞鸟,若非被人辜负至深,何至于此。”

冯初晨眼圈泛红,垂目死死捏紧手中小包裹,指节发白。

上官云起喉头滚动,轻叹一声,“是我,辜负了姐。”

冯初晨抬起眼眸,目光像要刺穿眼前人,“上年在九岭坡,我注意到你腰间旧荷包,与大姑临终所佩花色一般无二,便生了疑。”

“明府寿宴,方知你是上官如玉之父,当朝驸马上官云起。也才恍然悟透那句诗的深义,‘共眠一天地’,天为云,是你;地为花,是她。

“大姑一生清傲,从不攀附权贵。若不是你主动招惹,她怎会付出真情,又孤寂一生?”

冯初晨怒意更甚,脸上如罩寒冰,“她挨衙役水火棍时,你尚公主。她夜对孤灯时,你得麟儿。可你,你不止负了她,你妻子难产竟还请她去接生……

“她满腹痛楚无处诉说,只得写下那句无头无尾的诗……她本可觅得良人,伤心时有人心疼拭泪,夜行时有人执手相扶……”

冯初晨再也忍不住,眼泪溢满眼眶。

“大姑也是女子,梦到祖父会泪透绣枕,自知大限将至,要佩着那个忘不掉的旧荷包……上官驸马,你既给不起,何必去招惹!”

最后一句话,是她最生气的。

上官云起手扶前额,落下泪来。

许久,他用罗帕拭去眼泪,起身走至窗边,平复情绪后才缓缓转身。

他眼眶微红,磁性低沉的声音在室内荡开。

“我与姐相识,在二十八年前。南疆战场,我身中奇毒,浑身黝黑,只留胸口一抹白色。军中无人能解,命在旦夕。”

“明元帅寻到一位南蛮族老,说我中的是黑乌毒,此毒侵心便药石无医,只有黄阴山无情谷的“鬼道婆”可解。又言明鬼道婆或与前朝有旧怨,万不可泄露真实身份。

“我跋涉五天五夜终到黄阴山,未到无情谷人便毒发昏厥。醒来时,发现我躺在一间木屋内,一位姑娘正在熬药。姑娘高挑灵秀,非南彊女子,分明就是我大炎姑娘。”

说到姑娘时,上官云起的眼里漾起暖意。

“她自称姓冯,是鬼道婆的徒弟,师父去暹罗国采药,需两至三个月方能回归。她已诊出我身中黑乌毒,谷里恰有解药。解毒需要一个月,我便留了下来……”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似回忆着那段旧日时光。

“她听出我口音是京城人士。我不敢说实话,谎称长辈获罪充军……她说她本家也在京郊,因长辈犯事逃至那里……”

长官云起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那一个月,是偷来的光阴。她为我解毒,我随她采药,捣药,卖药。

“得知她长我三个月,我唤她为姐。姐不仅姿色倾城,更写得一手好字,歌喉清越,山歌比南夷姑娘唱得还好……”

“我身上的毒慢慢清除了,却生了贪恋,只愿多留些时日。第三十五日,为采药我不慎跌落深坑,她拉我时一起坠落。坑底炙热如焚……”

上官云起抿了抿唇,脸上掠过一丝赧然。

“姐说,坑里长着一种奇草,我们皆中了情毒……醒来后,我立誓娶她为妻,她欣然应允,并赠荷包为誓。说待师父归来求些稀世灵药,献与大帅为我赎身。等她再学些手艺,我们二人同返京城谋生。之所以一定要返京,是她还有一个病弱的胞弟。”

上官云起长长叹了一口气,眼里满是怆然,“我再不敢欺瞒,吐露真正身世……姐却突然变了脸,逐我离去,命我尽忘前事。并躲入山洞,闭门不再见我。

“我苦等一日一夜,想她许是怕我出身高门,恐生变故。我想着先回军营,取家传玉佩,再求明大帅代长辈写下聘书。有此二物,姐才能安心嫁我。”

“归营即逢战事。一月后,待我携玉佩、聘书重返无情谷,却只见到鬼道婆一人。她打了我,将一封信摔在我脸上。说冯丫头竟敢救上官家的后人,已将她逐出师门。”

“那是姐的亲笔信,上书:君为天外云,吾作尘间草。悬殊怎堪,愿卿相忘……”

上官云起声音哽咽,以拳抵唇背过身。

许久,他才转过来缓缓开口,“我问姐去向,鬼道婆说,冯丫头手艺未成,许是去交趾国找她师叔了……”

“等到一年后打完仗,我没有跟随大军回京,而是留在中南任参将,遍寻姐的踪迹。为她,我私调兵马入交趾、攻南蛮……兵部数道调令置之不理。

“四年后圣旨到,方被迫回京,我父拿出祖父挣得的‘铁券丹书’,方才勉强保住我性命,被杖八十。皇上念及祖父旧功,赐我与阳和公主成婚,但上官家彻底失了圣心……”

上官云起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里透着无奈和伤感,“阳和难产,众人皆说西郊冯医婆接生手艺精湛。待请来,方知……是姐,原来她早已归京,我竟是被鬼道婆诓骗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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