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君,国之贼也
母子两人说话间,童贯就已经回来了。
童贯行了礼后,来到赵煦身侧,低声匯报起来:“大家,臣已经查过閤门的相关文牘了————”
赵煦嗯了一声,问道:“如何了?”
閤门,在被赵煦魔改后,现在不止承担著上传下达,沟通都堂的任务。
还对接著探事司,探事司的大部分报告,在刘惟简审核后,最终都会归档到门保存。
当然,为了防止泄密,这些东西会保管在內东门后的一个小殿內,由赵煦委派的御龙直卫士看守。
没有旨意,没有人可以进入其中。
因为那里面,装著太多不能为人知晓的秘密。
比如说,某某官员在夷门坊养了个外室。
也比方说,某某的外甥,是汴京城的某个工坊的东主。
总之,就是类似百官行述一类的东西。
这些东西,基本都是探事司从公开或者半公开渠道弄到的。
当然,赵煦一般情况下,不会使用它们。
只是作为一个背景资料,在需要的时候,比如说提拔某人或者任用某人时,进行参考。
在现代的留学经歷,让赵煦知道,对內的特务机构在使用上要慎重、克制。
不到万不得已,特务机构不要参与政治。
不然的话,反噬会相当严重!
最好是学胡佛。
引而不发,存而不用。
所以,赵煦对探事司的限制非常严格。
只允许他们从公开/半公开渠道打探消息、搜集情报。
禁止臥底大臣后宅,更禁止趴人家墙角跟。
除非这个大臣涉嫌谋反!
童贯准备了一下腹稿,然后低声匯报起来:“奏知大家、娘娘————”
“礼部员外郎丁騭一案,大抵是这样的————”
“丁騭还是布衣时,与同乡裴常交好,有通財之义,兄弟手足之约————”
“丁騭於嘉佑二年,考中进士,步入仕途,但裴常依旧生活困苦,丁騭经常接济,后来更是出钱为之置地买宅娶妻————”
听到这里,向太后忍不住问道:“属实吗?”
“回稟娘娘,此事其实算不得什么秘密,丁家的下人、邻居甚至同僚们基本都知道!”
“哦!”向太后诧异的惊讶了一下,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点头道:“汝且继续说————”
“诺!”童贯低著头,继续匯报起来:“两年前,裴常不幸染病,臥床不起,但其子年方十岁,裴常念其年幼,恐为他人所欺,不能成人————”
向太后听到这里,下意识的坐直了身体,还看了一眼赵煦。
什么叫为他人所欺?不能成人啊?
只能是裴常的叔伯兄弟!
这种事情在大宋很常见,很多富商、地主在去世的时候,若只有未成年的子女。
那么,这些孩子通常都活不到成年。
溺水、疾病、瘟疫————
叔伯们有一万种办法吃绝户。
向太后更是忍不住想起了,先帝驾崩前后,她所感受到的恐惧与不安。
眼瞼忍不住的抖了一下。
便只听著童贯继续报告著:“於是,裴常写信给丁騭,请求丁騭抚养其子,並代其子保管財產,丁騭欣然允诺,甚至还收其子为养子,养在膝下,视若己出!”
向太后听到这里,便问道:“丁騭既將裴常子视若己出,那有司弹劾丁騭贪污、霸占、挪用受託之人的財產又是怎么回事?”
童贯答道:“奏知娘娘,这却是因为那裴常生前曾收养了一个养子,此人后来出家为僧,裴常去世后,便质疑丁騭遗產分配不均,以为丁霸占財產,於是一纸诉状,告到了武进县————但被武进县驳回————”
“养子不服,继续上诉至常州府衙,被驳回后,上诉至大理寺————”
“於是,便有今日————”
向太后听完沉默了。
赵煦则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他在现代见过太多类似的新闻学魅力时刻了。
迴旋鏢都不止吃了一次。
所以,得知內情后,他的內心是毫无波兰。
但,向太后却是有些破防了。
“此乃欺君!”她带著怒意说道。
赵煦摇摇头,握住向太后的手,安抚道:“母后息怒!”
“此事还算不得欺君,充其量是失误”————”
向太后也反应了过来。
这个事情,仔细分析的话,还真是如此。
苦主、证据、事实皆在。
虽然,这些东西较事实都相去甚远。
但台諫言官就是这样的。
他们从来不为真相负责,也从来不在乎后果。
別说是这种貌似有苦主,有证据的案子了。
便是什么都没有的事情,只要他们认为可疑,就可以弹劾。
无中生有、指鹿为马、掐头去尾,这都是基操。
受害者名单加起来,估计能从宣德门排队排到洛阳。
而赵官家们对此,其实是故意放纵的。
不然也不可能造成那么多冤假错案。
至於为何要放纵?
很简单大小相制,异论相搅!
下面的臣子,要是没有矛盾,都是一条心了。
皇帝还怎么拿捏他们?
必须分裂他们!也必须让他们互相敌视、仇恨。
本质上来说,什么新党、旧党、朔党、蜀党、洛党————
都是赵官家们故意造成的。
目的只有一个:將臣子们切成一个相互对立,彼此仇视的政治派系。
这颇有些现代阿美莉卡的社会竖切之美。
让嘛噶去打die!
让武装直升机去斗红脖子!
让福音派去和自由派对枪!
你们就斗吧!
最好斗个天崩地裂,老死不相往来!
只有这样,那百分之一的蓝血权贵,才能永享权力与財富,並永远贏!
大宋也是一般的。
赵官家们刻意的放纵台諫官员,挑动士大夫內斗。
没有矛盾,就製造矛盾。
没有问题,就製造问题。
只有士大夫们永远被分裂成几个派系,彼此內耗。
赵官家才能永远的掌握权力,不惧被架空。
也才能隨意更换宰执,隨意贬黜官员。
对统治者来说,没有比这种挑动內斗,更好的统治手段了。
当然,代价也是不可避免的。
那就是撕裂国家,甚至撕裂社会。
发展到严重时,什么事情都干不了。
你要向东,就有人想向西。
你想改革,就有保守派跳出来,你想收缩,改革派又跳出来。
上面的政策,落到下面,必然推諉扯皮。
逼得急了,人家就给你加倍加量的上槓桿。
青苗法、保马法、农田水利法、保甲法,都是这么被玩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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