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外一方面,这些潁川乡勇,在经歷了长途跋涉的艰辛,又进入汜水关后目睹的日益肃杀压抑的氛围,再加上近距离了解到了驃骑军的情况,以及亲眼看见了在汜水关內的一些伤兵惨状后,原先心中那些茫然而起的热血衝动,自傲自大,便是渐渐的冷却下来。
衝动之后,茫然和空虚就涌动上来,对於死亡的恐惧渐渐占据了上风,於是就心思浮动起来,开始琢磨著怎么远离危险,回归乡野。
而这种行为,自然引发了监视者的注意和严格审查。
曹氏夏侯氏的子弟面容严肃,態度冰冷,再三盘问,就像是后世银行里面盘问百姓钱从哪里来的,钱又要用到哪里去……
其实这些曹氏夏侯氏的子弟,也是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毕竟他们和曹氏集团深刻绑定,在经济下行,业绩下降,收入骤减的情况下,还要面对驃骑军沉重的压力,那个人会有什么好心情,会有什么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服务精神?
於是乎,这些曹氏夏侯氏的子弟,多半是在心中念叨著,奈何不了肥上司,废行长,也管不了什么电腐黑,难道还拿捏不了你们这些小虾米?
很快,小规模的爭吵就產生了。
旋即潁川子弟就发现,赶来维护秩序的曹氏兵卒军校根本不管他们什么来路,直接按住就骂,抓住就打,动不动就往死士营里面送……
小爭吵就很快变成了大矛盾。
『看见没?那些人不对劲!肯定是来监视咱们的!』
『早料到了!把咱们骗到这死地,还不放心,当贼一样防著!』
『什么狗屁勤王义师!分明是誆咱们来当肉盾!』
『悔不听当初谁谁劝,半路上就该散了!如今困在这笼子里,叫天天不应!』
『不能就这么等死!得想个法子,討个说法!』
不满、恐惧与愤怒的情绪如同晒乾的柴薪,一点即燃,迅速蔓延。
一些自恃名门之后,又是读过诗书,在家乡颐指气使惯了的年轻豪强子弟,更是觉得自己收到了奇耻大辱,他们为大汉缴过赋纳过税,自詡是大汉的顶樑柱,若是没有他们缴纳的赋税,这些曹军兵卒军校的粮餉从何而来?
而现在这些曹军兵卒军校竟然敢对他们如此无理?!
他们私下聚集在较为偏僻的营帐角落,愤愤不平地商议对策。
有人想起了桓灵之时,太学生们聚集闕下,清议时政,甚至围攻宦官府邸的旧事,觉得或许可以效法先贤,以『清议』、『请愿』的方式施加压力,彰显实力。
『我等皆是潁川良家子,诗礼传家,闻天子蒙尘,曹公召討逆,方不惜毁家紓难,应詔而来,此心赤诚,天日可表!如今反遭如此猜忌监视,视若囚徒寇讎,岂有此理!此非待士之道,更寒天下忠义之心!』
『不错!当向天子当面陈情!需还我等一个公道!』
『对!集结起来,效古之清流,游行请愿!要让曹公知道,我潁川士人不可轻辱!』
『不光要说法!还要要求改善饮食待遇!』
『还有,还有我等要知晓当下战事情况!不可將我等充为死士!我等皆为读书种子,其能受此腌臢之气!』
这些夹杂著书生意气的诉求,多少带著一些天真的盘算,也有对於自身『清议』力量的迷信。
他们决定在第二天清晨,趁守军换防之际,集结起来,打出旗號,沿著关內主要街道,前往天子临时居所外进行游行示威,以『忠义之士蒙受不白之冤』的名义,向他们认为可能更讲道理,会对士人抱有同情的天子,施加压力,寻求转机。
他们的私下串联与异常聚集,儘管试图隱蔽,但他们经验不足,动静难免过大,自然不可能完全掩盖……
消息很快被层层上报,最终送到了曹操面前。
此刻的曹操,真是焦头烂额,又是处於看谁都像是叛徒的敏感阶段,听闻了此消息,便是不怒反笑,『果然如此!好,好,好!果然按捺不住,要跳出来了!』
曹操眼中杀机毕露,立刻招来曹仁、典韦,以及夏侯兄弟,暗中在各处通往天子行辕的要害街口,两侧屋舍的制高点,悄然增派了弓弩手和重甲步兵。
箭矢上弦,刀枪出鞘,只等號令。
……
……
翌日清晨,天色灰濛濛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经过暗中鼓动,数百名潁川乡勇,以各家族有头脸的子弟为核心,裹挟了大量同样心怀恐惧与不满的普通丁壮,乱鬨鬨地衝出了营区。
他们打出了几面用仓促扯下的白布或旧旗帜书写的標语,墨跡歪斜却刺眼……
『忠义蒙冤』、『乞活归乡』、『求见天子』……
人群开始沿著关內那条还算宽阔的主要街道,缓慢而喧譁地向前蠕动,向著天子行辕方向匯集。
刚开始还有些胆怯,队伍鬆散,但他们见到沿途把守的曹军並未立刻上前阻拦,只是远远持械警戒,冷眼旁观,这给了他们一种错觉……
或许曹军也有所顾忌?
或许他们的『清议』真的產生了威慑?
於是一些人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开始高声呼喊著口號,开始对曹操『赏罚不公、猜忌忠良』宣泄不满……
队伍越发喧闹,情绪也越发激动。
曹军的反应似乎依旧迟缓,只是隨著人群的移动,外围的警戒线也在同步移动,始终保持著一定的距离,如同沉默的阴影,缓缓跟隨。
这种『默许』进一步助长了游行者的气焰,他们越发的趾高气昂起来,挥动手臂,喷吐口涎,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將天子临时行辕那並不宏伟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几个自恃口才与家世了的的士族豪强子弟,便是站在人群前面,一边高呼口號,一边整理著自己衣冠,准备覲见天子,叩閽陈情……
就在此时……
『咚——咚咚咚——』
忽然有战鼓声响,曹军兵卒从看似平静无人的街巷拐角,两侧屋舍的门窗之后冒將出来!
弓弩手占据了各处制高点,冰冷的箭簇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著幽幽寒光。
与此同时,曹操的身影,也出现在了一处高台上,冰冷的目光扫视著那些士族子弟……
战鼓停歇,曹军兵卒大喝三声,將盾牌往前推进三步,旋即往地上一顿,刀枪林立,寒光四射。
被曹军兵卒挤压的士族子弟慌乱簇集,有些人甚至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曹操扫过那一张张年轻且面色苍白的脸,停顿片刻,扬声而道,『尔等聚眾於此,喧譁鼓譟,衝击天子禁蹕之地,意欲何为?』
潁川士族子弟先是陷入短暂的寂静,片刻之后才有一名站在人群前列,身著锦袍,年约三旬的豪强子弟,强撑著最后一点勇气,或者是一点可怜的士人尊严,朝著曹操深深一揖,然后仰起头,用微微发颤却努力拔高的声音喊道:『曹公明鑑!我等潁川士民,感念国恩,应詔勤王,忠心耿耿,天地可昭!然自入关以来,非但未得妥善安置,反遭无端监视,如防贼寇,此非待士之道,更寒天下义士之心!今日冒死聚集,非为犯上作乱,实乃情非得已,只为向陛下、向曹公,当面陈明冤屈,乞求一个公道!还望曹公体察下情,明辨忠奸,勿使我等忠义之士,血未洒於疆场,先寒心於萧墙之內啊!』
『公道?』高台之上,曹操嘴角不屑的扯动了一下,旋即喝道,『大敌当前,烽火燃於眉睫,生死就在眼前!尔等不思同心戮力,共御外侮,反在此聚眾滋事,要挟主將,扰乱军心,动摇根本!此便是尔等口口声声明辨忠奸?此便是尔等潁川义士所作所为?!』
曹操现在真的是没有多少耐心和这些人掰扯,也似乎厌倦了这毫无意义的对话,便是很直接的挥动了手臂,下达了命令。
高台之下,一直按刀肃立的曹仁,在看到曹操手势后,眼中厉芒一闪,高声大喝道:『奉丞相钧令!聚眾闹事,衝击行辕,形同叛逆,罪在不赦!为首倡乱者,立斩阵前!余者即刻缴械,跪地受缚!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杀!杀杀杀!』
隨著曹仁的號令,曹军又是推进三步,刀枪齐举。
其实在这个时候,曹仁还是留了点手的,没有直接下令诛杀,而是表示『敢有反抗者』才是格杀勿论……
可问题是这些潁川子弟之中,还有人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们觉得他们人多!
法不责眾么!
有人胆怯,有人退缩,但是也有人躲在人群后面,觉得就算是死伤也是前排的別人,所以他们就在后面推搡鼓动,朝著曹军兵卒丟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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