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成应了,重新坐下说道:『末將是个粗人,口不择言之处,是末將的错。不过如今这局面,还谈什么丞相不丞相?那不过是过去的虚名!他曹贼当年擒杀二袁,囚禁袁氏之后,迫降刘景升之子的时候,可曾跟那些人讲过什么礼法?若是今日败的是我们,被他曹军困在绝地,他曹孟德会跟我们客气?会摆酒设宴跟我们说什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怕是早就磨快了刀,等著砍我们的脑袋了!现如今曹贼送上门来,此时不除,更待何时?难道还要等他喘过气来,再反咬一口我们不成?』

姜冏也说道:『黄將军说得在理!战场之上,就是你死我活,胜者为王!讲那么多虚头巴脑的作甚?若不杀,难道真放他回去?那更不是徒留后患?!依我看,抓了之后,若觉得立刻杀之有损主公名声,那不如先押解起来!咱们长安城不是修了那飞熊轩,专门招待贵客么?里面雅间想必还空著不少,让曹丞相也去体验体验,反省反省其生平所为,岂不正好?』

诸葛亮闻言,清俊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淡然的微笑,点了点头,『飞熊轩,定然是有雅间预备著……不过么,亮並非是怜悯曹贼其人,亦非拘泥於世俗虚礼……我与治中所虑之事,一为“先例”,二为“后果”也。此二者,关乎天下人心向背,关乎我军日后统御四方之基石,不可不察。』

『先例?后果?』黄成眉头紧锁。

姜冏也露出疑惑之色。

『正是,先例。』贾衢再次开口,『黄將军可知,昔年战国长平之战,秦將武安君一战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余万之事?』

黄成虽然没像贾衢诸葛这样饱读诗书,但是多少也知道一些歷史典故,点头说道:『杀神么,这事情我知道。』

贾衢缓缓说道,『武安君之屠,固然有其时秦军粮草匱乏,难以处置数十万降卒的苦衷,亦不乏以恐怖手段震慑山东六国,摧毁其抵抗意志之图谋……然其后果如何?』

贾衢顿了一顿,『此举固然令人胆寒,却也彻底激发了赵国乃至关东六国同仇敌愾之志。而后邯郸保卫战,赵人死守,秦军大败,统一六国为之延缓十载……此可为鑑也。』

黄成思索了一下,摇头说道:『不对,治中你这说法,有些牵强……那什么白起坑卒,我们现在是擒杀曹贼,这是两码事啊!』

贾衢点了点头,『我举武安君为例,是因为这事情比较耳熟能详……若是说类似之事么,昔日周武王灭商后,囚紂王之子武庚於殷地,设立三监困之。可待武王死后,三监便是联合武庚叛乱……这事情,黄將军可是知晓?』

『呃?』黄成愣了一下,『这个就不太清楚了……不过,这不正好说明应该杀了么?』

贾衢吸了一口气,偷偷瞄了斐潜一眼,缓缓说道,『此乃小邦而代大邑也……不可不慎之……』

『什么?治中你说什么?』黄成没听明白。

贾衢笑笑,不解释。

诸葛亮在一旁说道:『简而言之,曹贼乃天子亲封之丞相!乃国之副也!而二袁也好,刘景升也罢,不过是二千石罢了……』

汉代丞相的逼格,是后世丞相所不能比的……

显然,诸葛亮的解释,只是为了让黄成能够比较直观的理解罢了……

汉代丞相的权力无所不统!

可封驳詔书、独立开府、管辖皇室……

简单来说,汉代丞相就是开府治事,独立於皇权的『副天子』!

此外,在商周时期,灭国不绝祀,也是重要一项政治传统,保留商祀能彰显周政权的合法性,是所谓天命所归,非为掠夺篡夺之辈。

所以当时周王朝,对於现实进行了部分的妥协,分封武庚、设立三监,用管叔、蔡叔、霍叔进行一种共治的模式。既安抚商民,又用血缘亲王进行监视,是当时能想到的最优解。

至於为什么后来叛乱了,是因为这种办法显然不是一个长期稳定的结构。商遗民视三监为压迫者,三监视周公为权力篡夺者,周公又需维护中央权威,於是矛盾的爆发,只是时间的问题。

贾衢诸葛亮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確了,只不过这种事情確实不好摆在檯面上明说。

姜冏皱眉思索片刻,觉得似乎有理,但又想起別的故事,提出反例:『不过春秋时吴越之爭呢?吴王击败越国,围困会稽,本可一举灭越。越王请降,夫差未听伍子胥之言彻底灭越、杀勾践,反而允其称臣纳贡,存其宗庙。结果如何?勾践臥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最终三千越甲吞吴。这岂不是妇人之仁,养虎遗患之明证?可见对敌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诸葛亮頷首道,『姜將军所举吴越之例,与长平之事,情形有异,根源不同,自然不可一概而论。夫差纳勾践之降,非纯然出於所谓妇人之仁,亦有其战略考量。春秋之世,诸侯爭霸,虽征伐不断,然犹讲兴灭继绝,推崇以德怀远,灭国绝祀非为上选。其时吴国野心在北,志在齐晋爭夺中原,將越国变为附庸,令其称臣纳贡,既可抽取其人力物力以供北伐之需,又可避免大军长期陷入南方山林不得自拔,此乃基於当时局势之抉择也……至於勾践能復国成功,一在其忍辱负重之极,心志坚韧异於常人;二在夫差后期骄奢淫逸,北上爭霸耗尽国力,对越国管控日渐鬆懈;三么……则是吴国抽取越国太甚,致使越国子民无不痛恨……故而,纳降並非不可,但需有控驭之实,防范之策,更需警惕对手隱忍復仇之志!』

诸葛亮稍作停顿,『更何况並非所有纳降之举,均为吴越也……故而白起坑降与夫差纳越,可为今日之鑑。白起杀之,便是彻底堵死任何形式的归附谈判之路,使得赵人明白,不是降也死,不如死战,尚可求活。而夫差之失,乃战略之失,剥削之甚,又自身腐化疏忽,並非纳降此举之过也。』

贾衢適时补充,语气凝重,『今曹贼来,其情形又与阵前力竭被俘者不同。他是以大汉丞相之名,主动遣使通报,前来会晤商谈。若我等於营中暴起发难,擒而杀之,固然一时痛快,消弭眼前大敌。然则天下士民会如何看待?他们是否会认为我军气量狭窄,不能容人?抑或是否会认为我军暴虐无信,诱杀大臣?』

诸葛亮也是说道:『曹贼奸猾,定然不可能毫无后手准备。关內曹军残部,若知其或擒或死,是因此士气崩溃,望风归降,还是……尚在两可之间。』

黄成傲然说道:『那就打!怕什么?!我麾下兵卒已经是摩拳擦掌,恨不得明日便是发兵攻城!』

诸葛亮笑笑,也不说了。

姜冏听了贾衢、诸葛亮这一番言论,虽然觉得其中道理似乎也能听懂一些,但脸上仍有些不服不忿,却又一时找不到更直接有力的理由来反驳,憋了半晌,最终只是悻悻然地嘟囔道:『那……那照两位这么说,难道还真要跟他客客气气地谈?跟曹孟德有什么好谈的?谈来谈去,虚与委蛇,最后还不是要打!白白浪费功夫,说不定还中了他的奸计!』

贾衢摇头,『主公英明如此,怎会中计?』

姜冏看向斐潜,『主公!末將並非此意!』

斐潜笑笑,摆手,问一直沉默寡言的黄忠道:『汉升思索许久,可是有何策?』

见斐潜的询问自己,黄忠连忙微微欠身,带著几分谨慎说道:『忠新附麾下不久,於天下大势,所知確实尚浅。此等牵涉军国大略,人心向背之事,实非忠所能妄加置喙。忠唯知主公令之所指,便是忠刀锋所向!但有所命,衝锋陷阵,绝无退缩,死生以之!』

许褚在一旁,也是拍了拍胸脯,甲片哗啦啦一阵乱响,『某也一样!』

斐潜顿时有些无言。

得,许褚要不要改成许三爷算了?

不过黄忠许褚这么一说,黄成和姜冏也不再继续爭论了,也是纷纷表態,听从斐潜安排,不管是如何,都是毫无意见云云。

斐潜笑道:『诸位不必如此……若是觉得这曹孟德身为丞相,牵扯太大……那么现如今假设各位领兵至山东一地,初定府衙,治理郡县,此刻便有当地豪强大户而来……且问是擒是杀,是见还是不见?』

啊?

这怎么能一样?

黄成等武將第一反应就是觉得二者之事,不能相提並论,可转念一想,又感觉斐潜说得似乎有些道理……

斐潜笑了笑,目光缓缓扫过黄成等帐中诸將,『擒杀一曹氏,举手之劳尔。然因此可能激起之后患,此便是所应虑之先例后果……』

斐潜说罢,便是注意观察眾人。

文官谋臣就不提了,武將之中,竟然是黄忠先恍然状,扬眉轻声说道:『原来是这般“先例”!』

然后姜冏和许褚也似乎明白了,只有黄成落在后面,似乎还有些想不明白究竟这『先例』和『后果』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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