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1章 君子求己小人求人
曹操原本是挑战者。
到了现在,却变成了守护者。
无疑,曹操此番计算,几乎是置之死地而求后生,和背水一战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別。
若是成功,自然就是千秋万代被嘖嘖称奇的妙计……
曹操的谋略,也颇为老辣。
他和大多数懵懵懂懂,只是看表面问题的官宦,或是普通士族子弟不同,他作为大汉土著,却能清晰地明白大汉的弊病在于田地,在於兼併问题。
他也努力的去解决过士族豪强侵吞田亩的问题……
在歷史上,正是因为曹操大规模的屯田,才使得魏国有足够积累,最终成为了三国乱战的胜利者。
即便是最后被司马偷袭了,但也確实是曹操的一个重大的田政举措。
早期的民屯,军屯,是其巩固政权、恢復经济的重要举措,只可惜歷史上曹操的这个举措,並没有形成传袭的制度,所以自然也没有被曹丕所贯彻执行下去……
那么最后的那些田亩,农户,去了何处?
毫无疑问,又双叒叕的被兼併了。
而且手段依旧是非常老套,恐怕任何一个键盘侠都是看不下去的。
先嫌弃过手的油水不够,官僚便是加重剥削,上下剋扣。
然后便是一群清流,地方豪强士族站出来要『仗义执言』,要给屯田立標准,查贪腐,接下来就是纷纷上表,陈述屯田制度已经烂透了,害民无算,最后当然就贤良文学、大小官员一致同意,屯田应该被废除。
於是乎西晋司马炎全面废除民屯,只是保留部分的军屯,规模也大幅度缩减。
这就是士族豪强的手段……
曹操领教过的。
所以他现在心中多少是充盈著愤恨。
出於对这些士族豪强背叛的愤怒,曹操的谋略中,多少也有想要让斐潜和这些士族豪强,最终斗得两败俱伤的想法……
至於能不能实现……
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曹操將他个人生死存亡,捆绑上了大汉的社会矛盾,谋算著未来的潜在衝突,虽然说是一种极其冰冷的政治计算,谋略策划,但是也透出曹操当下近乎是以身殉道的悲壮苍凉。
曹仁在一旁听得是心神俱裂,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痛。他跪倒在地,重重以额叩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交代完这最坏情况下的应对之策,曹操仿佛卸下了心头最重的一副担子。疯狂的笑容退去之后,脸上的疲惫重新爬出了皱纹。
剩下的,就是平静的去面对这一切了……
曹操正了正衣冠,拍了拍曹仁的肩膀,『子孝……这些,就託付於你了……啊哈……某还要去向陛下辞行……此去之前,总需向陛下有个交代。』
……
……
在汜水关內的『天子居所』,即便是再怎么收拾,也不免露出几分淒凉来。
在昏暗的烛光下,炭火有气无力的忽明忽灭。
刘协独自坐在一张普通的漆木案几之后,没戴冕冠,只是穿著天子常服,虽说尽力在维持著平稳气场,可是眼眸深处却充盈著挥之不去的忧虑和恐惧。
面对曹操的突然来访,刘协他儘可能用麻木的表情来展现自己的镇定,而袖子当中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一切。
儘管刘协他知道,这威仪在曹操面前……
哦,不仅仅是在曹操面前,在斐潜面前,甚至在整个天下面前,都脆弱得可怜。
曹操没有穿戴那身显眼的甲冑,只著一身略显陈旧的红黑色朝服。
曹操的脸上,现如今已经没有了平日里面的凌厉,只有疲惫和憔悴,『臣曹操,叩见陛下。』
曹操这异乎寻常的平静表现,反而让刘协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刘协清了清喉咙,吞了口唾沫,努力使得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如同一条线,没有任何的起伏和颤抖,『丞相免礼……深夜覲见,所为何事?』
曹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刘协,『臣……特来向陛下辞行。』
『辞、辞行?!』刘协顿时有些保不住平稳气场,语调也抖了一下。
刘协心中不好的预感骤然放大。
这是几个意思哈?!
这是要將自己扔在汜水关么?
说好的友谊小船怎么就转眼要翻?
『正是。』
曹操面容上看不到任何的波动,『驃骑大將军斐,日前復遣使来,邀臣明日亲赴其营中,商谈罢兵息战,迎奉陛下车驾还於旧都长安之具体事宜。为免使山东中原百姓惨遭战火荼毒,为陛下早日得安……臣思虑再三,决定应其所请,亲往一行。』
曹操说的话,自然是有些真假。
可刘协闻言,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
等等,我听见了什么?
曹操……要亲赴敌营?
去驃骑军那大军环伺,猛將谋士如云的营垒之中?
这哪里是商谈,这分明是……
是自投罗网,是九死一生!
不,是十死无生!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衝上刘协的心头……
无论他对曹操是心存畏怖,还是暗藏怨恨,亦或是某种扭曲的依赖,都无法否认一个事实……
这些年来是曹操,將这个名为『天子』的符號,与外面那个混乱、血腥、弱肉强食的可怕世界,勉强隔离开来。
也是曹操,在维持著这个『汉室』空壳未曾彻底破碎,让刘协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哪怕只是一个华丽的傀儡……
他坐在这里,就依旧还是皇帝,是天子,是陛下,是万民之主……
若是挪动了屁股之后,还会如此么?
现如今,曹操这根支撑著虚幻殿宇的支柱,却要折断了,崩塌了,消失了!
那么失去了这一层缓衝膜的刘协,他將面对什么?
將被迫变成了斐潜的形状?
还是要被毫无缓衝地迎接新时代的衝击?
在顛覆旧制的洪流之中欲仙欲死?
前途是吉是凶?
是能得解脱,还是坠入另一种更为可怕的深渊?
刘协他全然没有答案,填塞心头的,只有无穷无尽对於未来的恐惧。
『丞相!这……这何至於此?!』
刘协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有些发颤,他甚至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身体,『两军交锋,纵有和议,遣一重臣为使即可!丞相乃国家柱石,朕之股肱,一身系天下安危,岂可……岂可轻身犯险,亲赴虎狼之穴?若……若那……那什么……包藏祸心,於营中预设刀斧,丞相此去,岂非……岂非……』
曹操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著年轻天子眼中那无法掩饰的,也是极其真实的惊恐,脸上忽然露出了几分欣慰的笑意,心中也是百味杂陈,复杂难言。
这些年来,曹操他用各种手段,制约,挟持天子刘协,是权谋所需,但是曹操內心深处,未必没有残留著对於大汉,对於天子的『忠诚』。
从曹操他的父亲,祖辈那边传下来的『忠诚』……
曹操和刘协,曾经是对手,但是此刻他们似乎都有些明白,他们其实不是纯粹的天子和权臣,也同样是『皇帝』和『宦官』!
是一体两面,是维护旧体制最后的坚持!
此刻在这即將走向终结的舞台上,二人之间倒生出几分奇异却真诚的情感来……
曹操缓声开口,声音低沉,『陛下,时至今日,已非寻常遣使,往来辩驳便能转圜……斐氏所需,绝非一纸虚词,节杖盭綬!』
刘协瞪圆眼,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的御座扶手,『他……他,他想要做甚?莫非要……要……』
旧时的大恐惧,如同潮水一般的涌动而来!
鲜血,死亡。
连盭綬都不能满足斐潜的需求,那么指向便是只剩下了一个……
『臣若不去,彼必以为我等毫无诚意,战火定是绵延山东中原……而如今关內粮草將尽,矢石短缺,即便是……玉石俱焚,亦为坐以待毙之局。』
曹操没回答刘协的问题,因为有些问题,曹操自己也没有答案。
斐潜得了天子之后会做什么?
是像他一样『供奉』起来?
还是要彻底废弃?
从现在斐潜在关中推行的新制度看来,曹操认为后一种的可能性要更大!
不管是从去过关中的郭嘉口中,还是暗中查探的奸细描绘,在斐潜治下的关中地区,百姓民眾只知驃骑,不知天子!
对於那些人来说,天子是什么?
是一个遥远的符號,而在近处的驃骑,才是关中百姓民眾所认可的,甚至是愿意去主动维护的!
这就对於曹操来说,是非常的可怕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