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以为是曹仁来了,却没想到是曹洪。

但不管怎么说,当下许县之围,总算是解了!

……

……

天明之后,荀彧发现了有些不对劲。

曹洪虽然扎了一个大营地,但是……

营地內部空虚。

荀彧心中便是不由得有些发虚。

在见到曹洪的时候,荀彧越发的肯定了,因为在曹洪脸上,並没有半分的喜气,甚至连见面之时,对於荀彧的客套都很是敷衍。

曹洪的脸上,似乎只有被风霜和疲惫刻画出深深皱纹,眼眶发黑,明显就是在高度压力之下的紧张焦虑,缺少睡眠所致。

曹洪向荀彧隨意一揖,算是见礼,『文若,客套话休提!进城再说!』

一行人匆匆入城,荀彧將曹洪引至议事厅。

不等侍从奉上热汤水,甚至不等荀彧开口详述许县危局,曹洪便一屁股坐下,开门见山的说道:『文若,某此来许县,並非为了解围……』

曹洪的话,冰冷且直接,就像是冰冷的刀,砍在了二人之间,『冀州已失,驃骑北域军渡河南下!陈留情势万分危急!某奉主公之令,总领兗州军事!此番前来,便是要匯集各处仓廩粮秣,火速押送至陈留,以充军实!陈留若失,不仅是东西断绝,南北不通,主公更是毫无退路!令君且速速將此间所有堪用之兵卒、所存之粮草军械,尽数抽调,隨某一同北进,驰援陈留!』

曹洪的这番话,犹如一记晴天霹雳,明晃晃亮闪闪的炸在了荀彧脑门上!

荀彧脸色越发的苍白,纵然是心中早有预估,但是亲耳听闻,依旧是觉得难以接受。

荀彧深吸一口气,努力试图说服曹洪,『子廉將军,此事万万不可啊!许县乃潁川根本,汉家帝都所在,天下观瞻所系!关云长虽暂退,然其游骑仍在周边窥伺,其锋锐未失,隨时便会捲土重来!若此时抽走城內兵马粮草,许县立成空壳,顷刻便有倾覆之危!许县若失,潁川不保,则兗豫震动,关东人心彻底溃散瓦解,再无挽回之余地!届时纵然陈留之地……』

『够了!』曹洪猛地一拍身前案几,霍然起身,粗暴地打断了荀彧的话。

曹洪摘下头盔,咣当一声扔在了桌案上,头盔上的尘土顿时泼洒而下,撒染了一大圈。在头盔之下,曹洪的脑袋上泥印汗跡到处都是,和多日未洗的头髮板结在了一起。

曹洪死死的盯著荀彧,额头青筋迸跳著,『某只知道主公军令如山!陈留若失,主公便失退路,万事皆休!届时乾坤倾覆,又要这许县城池何用?要这潁川、这关东何用?!主公若在,汉室才在!若主公不存,你我皆是他人砧板上鱼肉,阶下待死之囚!这许县城墙再高再厚,城中兵粮再多再足,又有何用?!』

『某不是与你商议!』曹洪也不去再看荀彧惨白神色,径直呼进了自己心腹亲卫,厉声下令,『尔等听令!即刻点验许县所有府库!粮秣、军械、箭矢、马匹,凡能运走者,一律登记造册,装车待发!城內所有守军,留下老弱看守城门!青壮一律编入行军序列,隨某北进!明日拂晓,准时开拔!有延误拖拉、藏匿物资、抗拒不从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军法从事!』

『曹子廉!你……你这是剜肉补疮,饮鴆止渴啊!』荀彧痛心疾首,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强忍著咽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以理服之,『许县潁川,乃根本之地,后方若乱,根基动摇,前方將士又如何能安心鏖战?此乃自毁长城之举!』

『荀文若!』曹洪扭过头,如同饿狼一般,眼眸中幽火燃燃,『汝在许县坐拥兵马钱粮,却连关羽这八百骑都束手无策,坐视其来去自如!如今反倒来教某如何用兵?如何权衡轻重?!主公如今在汜水关,是以残兵疲旅,独抗驃骑数万虎狼之师!那里才是决生死定乾坤之地!许县,呵呵……又算什么?!』

说罢,曹洪也不再给荀彧任何辩驳的机会,抄起兜鍪,便是带著麾下將领,龙行虎步般径直离开议事厅,前去接管许县的府库兵粮。

曹洪觉得荀彧根本就是无理取闹!

昨夜刚来的时候曹洪还不甚了解,等到知晓了关羽『不过』八百兵马的时候,曹洪就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荀彧故意装出这般『无能』的模样来?

怎么连八百兵都挡不住,都这般狼狈?

这不合理!

所以今日曹洪的態度,自然是简单粗暴,甚至有些残酷无情。

而且若站在曹洪那一边,在曹操曹氏夏侯氏整个政治集团的生死存亡面前,在汜水关那关乎最终命运的天平上,许县的存亡,或者说是潁川的得失,乃至整个关东人心的向背,都已经成为了较为次要的问题……

先活下来,才有其他!

曹仁带著兵卒去了汜水关,现在驃骑军又进逼了陈留郡县,曹洪说什么也要拼死挡住!

刚『打败』了魏延,又来了赵云!

问曹洪他能打败赵云么?

曹洪他自己都没把握!

没把握也要挡!

这般来许县,聚集兵卒粮草北上,曹洪是怀著决死之心的!

什么帝都,什么人心震动,若是曹操完蛋了,曹氏集团垮了,哪里还有半分的意义?

曹操曹洪,都需要集结每一分可能的力量,哪怕是榨乾后方最后一点骨髓,也要匯聚到那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上去!

即便几乎是以刮地三尺,竭泽而渔的方式,將许县残存的最后一点战爭潜力压榨得乾乾净净,曹洪也要先保证曹操等人的菊花安全……

至於荀彧在许县此处,是真的挡不住,还是装出来的模样,抑或是抽调兵粮后许县潁川会不会有什么问题,现在的曹洪哪里顾得上?

於是乎,除了一些实在看不上眼的老弱病残,以及一些粗笨之物,许县之中所有的丁壮,以及仓廩之中的粮食,尚未生锈的兵甲,以及民间的驮马车辆……

都被曹洪的军士毫不客气地登记、装车、编队、充公……

曹洪此举,自然是在许县之中,引发了怨气升腾。

但是曹洪也不管不顾,就像是抽风的浪子,收钱后的婊子一样,翻脸不认人。

几名闹腾凶的士族子弟,被杀的杀,枷的枷,又有气势汹汹的曹军兵卒摆出一副隨时准备抄家的架势,许县之中的士族也就闭上了嘴。

隔日。

清晨。

寒风凛冽。

曹洪骑在马上,立於许县城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甚至连和荀彧再客套一句都没有,便是直接挥手下令,『全军进发!』

大军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冻土,脚步杂沓,向著北方而去。

许县城头,荀彧扶著垛口眺望。

他呆呆望著曹洪军队远去的烟尘,在天际渐渐拉长、变淡、最终消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荀彧终於是收回了目光,回头望向许县城內。

这座大汉帝都,现如今已经变得异常空旷死寂,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生机与活力,只剩下了一个腐朽的空壳。

街道上行人几无,即便是一两个人不得已出门,也是神色慌乱,贴著阴影匆匆而过。

市集萧条,店铺十户七关。

嗯,打开门的那些,是前两天之中,不知道被谁抢砸开的……

城墙上,稀稀落落的老弱守卒抱著长矛,在寒风中瑟缩,眼神空洞。

荀彧扶著城垛,仿佛也化作了城墙的一部分,他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脑袋之中嗡嗡作响。

这就是他耗尽心血,甚至不惜背负骂名,试图保全的许县?

这就是他努力维持,甚至不惜和亲族决裂,试图顾全大局的结果?

他知道,属於他的战爭,以及他所有坚持的一切,或许都將结束了。

以一种他无法接受却又无力抗拒的方式,黯然落幕了。

『呃……噗!』

荀彧喉头一阵腥甜涌动,实在是忍不住,一口喷將出来,顿时一阵天旋地转!

『令君!』

周边几名护卫惊慌上前。

半昏半红的顏色中,荀彧他看见大汉的旗帜,在他的头顶无力地飘荡著……

那褪色残破的『汉』字,就像是他自己失去顏色的灵魂。

祝各位书友大大新的一年,烦恼“马”上消失,好运“马”上来到,钞票“马”上入袋,幸福“马”不停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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