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此节,司马懿心中顿时涌动起了极其复杂且矛盾的情绪。
『愚蠢!』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他心底嘶鸣,『如此妇人之仁,迂阔之见!天下兆民,大多浑浑噩噩,只知眼前衣食,谁管你长治久安?莫说什么史笔如铁?!史笔从来握於胜者之手!更何况待驃骑百年之后,后来者焉知不会改弦更张?那些泥腿子,今日受恩惠,明日便能忘个乾净!费尽心机,做此吃力难討好,见效极其缓慢之事,岂非愚不可及?』
『未必!』
然而在司马懿的心底深处,也有另一个微弱却无法完全忽视的声音在反驳,『若真如主公这般去做呢?若真能打破这三四百年,治而后乱,土地兼併,地方豪强坐大,终至崩坏之局呢?若真能让这天下將来可以少些战乱,多些安寧,让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那或许,才是真正大义,真正功业吧?』
极端矛盾的两种思绪撕扯著司马懿,令其难受非常。
这股无处排遣的鬱闷,自省后的挫败感,以及对未来可能被边缘化的隱忧,混合成一种复杂的情感……
这种情感囤积在心中,压得司马懿很是难受。
他不愿去质疑斐潜决策的正確性,那无异於否定他现在所依附的,也是最有可能贏得天下的集团的根本路线。
但他又无法完全说服自己,认同这条看似迂远的道路是最优解。
他需要一个具体的宣泄对象……
那么就是诸葛亮了!
是的,诸葛亮。
若非此人突然出现,以其那种迥异於传统谋士,更贴合斐潜战略思维的匯报与风格,形成了和司马懿的鲜明对比,那么或许驃骑大將军还不会如此快的察觉出他司马懿的在谋略方向上的『细小偏差』?
若无诸葛亮,他司马懿或许仍是中军帐中不可或缺的智囊,他的计策即使有些剑走偏锋,但是依旧可能因无人对比而被採纳,或是在修改后使用!
简单来说,司马懿他被诸葛亮完全『替代』了!
『若非诸葛孔明……主公又岂会將我外放歷练?是了,定是如此!』
他自詡才智超群,敏锐果决,却在『战略贴合度』这项更隱蔽的考核上,输给了这个看似武夫的荆州士人。
司马懿又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嘆息中,有对自身局限的隱约认知,有对时运不济的感慨,更有一种英雄相忌的不甘。
『既生懿……何生亮啊……』
……
……
而在另外一边,也有人同样在感慨。
『既生鑠,何生彰啊?!』
就在昨天,在陈梁之间的临时营寨中,曹鑠和曹彰、曹真闹翻了。
儘管最终逼退了魏延,並使其遭受相当损失,但曹军付出的代价同样惨重,且未能达成歼灭或重创敌军主力的战略目標,实在难言『大胜』。
受伤的曹军兵卒也难以得到有效的治疗,很多人全靠命硬在抗。
然而在这压抑的氛围中,却有一个人心中升腾著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成就感』。
此人便是曹鑠。
在他自己精心构建的敘事里,这场恶战的关键转折点,在於他『英勇无畏』地充当了诱饵,以身犯险,吸引了魏延主力!
当然,曹鑠选择性忽略了是自己部眾先溃散的事实……
如此一来,正是有曹鑠的『奉献和牺牲』,才为曹彰的侧击和曹真的稳固防守创造了『宝贵战机』!
所以曹鑠自己认为,他的『功勋』最大!
为此,曹鑠他特意换上了一套擦得鋥亮的新甲冑,抚平战袍上的每一丝褶皱,努力想让自己的形象更匹配想像中的『功臣』。每当有低级军官从他面前经过,他都不自觉地挺起胸膛,期待著別人的恭维,或是投来敬畏的目光。
可是……
想像和现实,似乎有很大的差距。
曹鑠很快就发现,那些低级军官的恭维敬畏的对象並不是他,而是曹真和曹彰……
这是怎么肥四?!
中军大帐之中,曹彰裹著伤布,半躺在床榻上,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苍白。
在和魏延的战斗当中,曹彰衝锋在前,斩获颇多,也伤得最重,一度昏迷濒危。此刻曹彰他虽然虚弱,但看向曹鑠的眼神里,除了烦躁之外,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在曹彰看来,曹鑠除了最初按照计划充当了那个並不高明的诱饵之外,在整个战局中几乎毫无建树,甚至屡屡因怯懦而险些坏事……
相对来说,曹真就沉稳得多,不仅是在曹鑠部溃散、曹彰负伤的危急时刻,能够临阵不乱,指挥若定,利用燃烧的车辆残骸和地形组织了有效的梯次防御,挡住了魏延最后的凶猛反扑,还能够在曹彰昏迷的时候,有效的收拢了部队,恢復了队伍的秩序。
所以当曹彰清醒过来之后,更是看不上曹鑠那套华而不实的做派。
在这样的情况下,三人聚在一起商议后续行动之时,气氛便有些微妙。
曹真先开口,『子文伤势沉重,须立即送回譙县妥善医治,亦可协助丁建阳整备后方,看能否再筹集些粮秣兵员。陈留局面虽坏,但不可尽弃,某当引余部前往,收拢溃兵,联络地方,设法稳住阵脚,阻驃骑东进之势。』
曹真开门见山,现阶段的局势,也容不得什么客套了。
曹真顿了顿,看向曹鑠,语气平淡地安排道:『至於你么……许县乃帝都,虽无天子,仍不可失。你可速回许县,一则安定人心,二则可协助子扬处理些粮秣转运、文书往来等务,亦是重任。』
曹真显然已经和曹彰商议过了。
曹彰回后方,既是养伤也是发挥其勇名徵集物资。
曹真去前线,是承担最艰巨的军事重整任务。
至於曹鑠么……
让他去许县,是觉得他军事上无能,不如去干点安稳的,属於『门面』性质的后勤政务工作,別在关键战场上添乱。
这么安排其实並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曹鑠一听就不乐意了,脸顿时就涨得通红。这与他想像中的『论功行赏』、『共商大计』,可完全不同!
曹鑠他认为自己应该被委以更重要的军事职务,至少是和曹真平起平坐,而不是被打发去搞什么粮草文书!
『此言差矣!』曹鑠猛地站起,声音因激动而尖利,『此番破敌,我部诱敌深入,牵制魏贼主力,功不可没!若非我亲冒矢石,吸引贼军注意,子文何以侧击得手?子丹你又何以有机会整军列阵?如今大局未定,正当用人之际,岂可让我回许县做些琐碎閒杂之事?莫非是有意打压於我不成?!』
曹鑠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前番接战不利,非我之过!实是所部兵卒怯懦,未经战阵,闻敌骑衝锋便自溃散!若换我譙沛精锐老卒,焉有此事?我之谋划胆略,岂是限於统领此等乌合之眾?』
这般话语,就跟我吸粉乱淫但是我依旧是好孩子一般,听得半躺在床榻上的曹彰火冒三丈,忍不住咳出半口血沫子来,『简直……咳咳,咳咳……简直一派胡言!』
曹真也皱了眉头,语气转冷:『军中之事,功过自有公论。当下安排,乃从大局出发,各尽其能。许县位置关键,事务繁杂,非细心稳重者不能胜任。岂是閒杂?』
曹真试图用『细心稳重』来给曹鑠遮羞,但是曹鑠根本不领情。
见二人一唱一和,咬定要他去许县,曹鑠更是怒不可遏,觉得他们就是联手欺负自己,嫉妒自己的『功劳』,於是他梗著脖子叫道:『我不去许县!我要与子丹一同重整兵马,再战驃骑!』
曹真看著曹鑠,面无表情:『陈留乃敌我交锋前沿,乃险地也。』
『险地又是如何?我熟读兵书,岂能不知?』曹鑠打断他,仿佛为了证明自己,『我意已决!要么去陈留,要么……我回譙县协助子文兄长!』
其实曹鑠听闻险地二字,心中又怂了,改了主意,觉得回老家或许更稳妥些,还能借著家族势力做些『大事』。
曹彰闻言,气得差点从床榻上坐起来,他嘶声道:『你回譙县?你能协助什么?添乱吗?!丁幼阳那边本就艰难,你去除了摆谱,还能作甚?好好好,你这也不愿,那也不想,那么某这就修书一封,將此处战况、各人所为,原原本本稟报父亲就是!请父亲定夺,看父亲是让你去许县,还是回譙县,或是另有“重任”委於你!』
曹鑠顿时眼睛一瞪。
他深知父亲曹操治军严明,赏罚分明,尤其厌恶怯战与推諉。若真让曹彰这般『如实』稟报上去,自己在父亲心中本就一般的印象,恐怕要彻底跌入谷底,別说掌握兵权,现有的地位都可能不保。
军事政务上不行,但是在其他方面曹鑠可是擅长的,他立刻起身,指著曹彰和曹真,『好好好!就知道你二人容不下我!不用你写什么书信,我自己去找父亲大人就是!』
曹真试图缓和气氛,『许县確需人手。你若真心想为父亲分忧,便去许县……然需谨记,军中无戏言,令行禁止,绝不可再任性……』
『我没任性!』曹鑠脸色青白交加,胸中憋闷欲炸,甩了袖子便走,『我这就去找父亲大人!』
说罢,曹鑠狠狠瞪了曹彰和曹真一眼,拂袖转身离去,甲冑发出哗啦的碰撞声,仿佛是他心中忿恨的鸣响。
大帐內,曹彰因激动和疼痛喘息著,半晌说不出话来。
曹真则望著曹鑠离去的背影,也是缓缓摇了摇头,无声地嘆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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