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霸顿时瞪圆了眼,『啊?什么?!我……』
臧霸正要准备拒绝,却看见魏延投射过来的目光,心中突是一惊,话到了嘴边便是改口道,『將军吩咐,我自然无有不从!將军让我去,我就去!我这就去召集手下!』
臧霸说著,便是拱手要走,才走出两步,果然又被魏延叫住。
『宣高且住……』
魏延见臧霸没有犹豫和推卸,心中也略放下了些来,便是笑道,『哈哈……方才是我想得不够周全……此事还是要动作快捷为要,宣高你手下骑兵不足……这样,我令甘將军领八百骑兵与你同行你就带本部骑兵去就可以了……你將步卒留於此地就是……给你一个时辰准备!记住,截住车驾之后,仔细查验车內人物,若果真是天子及隨行百官,需以礼相待,严密护持,速速带回!』
臧霸闻言,脸上肌肉似乎微微一动,但旋即摆出了一副豪迈感激的笑容,声音洪亮地抱拳应道:『魏將军信重,霸感激不尽!將军且放宽心!些许溃败曹军,惶惶如丧家之犬,某与甘將军出马,必是手到擒来!若车內真是天子圣驾,霸必谨遵將令,以礼相待,妥为护持,完整无缺地献於將军马前!绝不负將军厚望!』
……
……
臧霸辞別魏延,脸上悬掛著的豪迈笑容,在他转身离开土坡,避开了魏延的视线之后,便是渐渐的崩落下来,最后只剩下阴沉与凝重。
臧霸一路前行,穿著著魏延『赐予』的那副校尉札甲,沉默地回到了自己的营地。
这个看似是送到手的『大功』,实际上暗藏机锋……
臧霸军的营地,是被安排在距离魏延营地之外五里的背风洼地內,与驃骑军营垒涇渭分明。
在两军营地的中间,还有有魏延派的少量游骑巡弋,美其名曰『协防联络』。
在臧霸营地之內,多是臧霸从青徐带出来的老底子,步骑混杂,此刻人喊马嘶,正在埋锅造饭,虽说热闹,但气氛总有些压抑和躁动。
臧霸一路低头打马,径直进了营地,也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对迎上来的几名亲信部曲头领使了个眼色,便跳下马来,径直走向自己的大帐。几名心腹会意,默不作声地跟了进去,並示意亲兵守好帐门。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光线与嘈杂。
帐內的牛油灯显得光线昏暗,映照著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魏延叫你去作甚?』
一个满脸横肉的军校率先瓮声瓮气地问道。
他是臧霸的族人,唤作臧雄,直呼魏延姓名,显得十分的不客气。
臧霸没说话,先將身上那套驃骑军校尉札甲解开,重重扔在角落的皮垫上,仿佛卸下了一层令人不適的枷锁。
等护卫送来了他原本的战甲穿上之后,臧霸才走到简陋的木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地將魏延的吩咐说了一遍。
『只让带骑兵去?步卒全留下?』另外一名臧霸心腹不由得瞪圆了眼,『这是明摆著要將步卒兄弟扣下当人质!怕咱们一去不回,或是有什么异动,就要对我们步卒下狠手!魏延这廝!心眼忒是狠毒!』
臧雄一听就炸了,一巴掌拍在面前的蓆子上,噗的震得不少灰尘扬起,『他娘的!欺人太甚!咱们投他,是给他面子!真当咱们是他驃骑军的狗了?呼来喝去不说,现在还要分拆咱们的兵马?搞不好等我们回来,便是被狗娘养的拆分了出去!到时候就算是我们想要动手,也碍手碍脚了!』
『何止如此?!』另一个军司马也愤然开口,他指著帐外,『將军你是没看见,就刚才,驃骑军那个什么执法队又来了!就为了几个兄弟在营后小解没去指定的茅坑,差点当场鞭挞!说什么“污秽营地,有碍观瞻,易生疫病”!我呸!拉屎拉尿他也要管!这他娘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进皇宫了!兄弟们私下都怨声载道,说这驃骑军管天管地还管拉屎放屁,这鸟气受够了!照这么下去,不用他们来分拆,咱们自己就先憋屈死了!』
帐內顿时一片骂声,眾人积压多日的不满如同找到了宣泄口。
驃骑军那套严格到近乎刻板的军纪和生活方式,对於他们这些习惯了鬆散自在,靠劫掠维持,以及用主將个人魅力维繫的野部队来说,简直是感觉就像是套在脖子上的绞索一般,越收越紧,难受至极。
『不如反了他娘的!』臧雄瞪著眼,低吼道,『趁现在步卒还在,咱们找个机会,突袭了魏延中军!就算不能全胜,抢了粮草輜重,往东边大山里一钻,或者……去找曹公子!总好过在这里当孙子,哪天被魏延找个由头全砍了!』
『对!反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几个激进的部將纷纷附和,帐內瀰漫著一股躁动的反意。
『闭嘴!』臧霸猛地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目光如刀,扫过眾人,方才还激愤的部属顿时安静下来,只是脸上犹有不甘。
臧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和同样滋长的怒意。
他比这些部將看得更清楚,也更知道魏延的厉害。
『反?现在拿什么反?』臧霸声音冰冷,『你们以为魏延没防备?他让我们营地独立,又派游骑监视,就是防著这一手!我们一动,他立刻就能知道!就算侥倖能衝出去,魏延的骑兵是吃素的?追上来,我们两条腿的能跑过四条腿?到时候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死无葬身之地!』
臧霸顿了顿,眼中闪过些算计神色,『不过……我们也並非没有后路……』
臧霸让眾心腹靠近些,然后压低声音道,『前几日,某派斥候假作侦测……已经和曹子文將军秘密联繫上了……』
帐內几人顿时精神一振。
『曹公子怎么说?』有一心腹急问道。
『曹操……嗯,曹公……』臧霸咳嗽了一声,『已有全盘安排……眼前这“天子行驾”,便是我等良机!』
『那魏延让將军你去……』臧雄若有所思。
『呵呵……他让我去打头阵,一是试探,二是消耗,三嘛……』臧霸冷笑,『若真是陷阱,我们首当其衝。他魏延在后面看著,进可攻,退可守。打得好,功劳是他的;打不好,折损的是我们。算盘打得精!』
『那我们还去?』臧雄急道。
『去,当然要去!』臧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狡黠,『但去了之后怎么做,就是我们说了算了!』
臧霸环视一圈,看著心腹们,一字一句地交代:,『听著,表面上,一切照旧。对驃骑军的人,尤其是那些什么巡查小吏,要恭敬,要听话,要一副感恩戴德、誓死效命的样子!就算是装也给我装得像样子些!约束好弟兄们,暂时忍下这口气,屎尿都给老子拉到该拉的地方去!』
『等我带著骑兵出发之后……』臧霸声音压得更低,『你们留在营地的步卒,等魏延带著兵马出动之后……』
臧霸声音压得更低,『先找机会,烧了他们的粮草!至於那些其他驃骑人马,能干掉就干掉,不行就跑!然后往东北方向撤离!』
臧霸盯著臧雄,『你知道在什么地方匯合……』
『將军你是要……』臧雄有些明白了。
『不错!』臧霸握紧了拳头,『魏延想让我当探路石,我就將计就计!让我和那姓甘的去截驾!呵呵!到时候我派人说中了曹军埋伏……姓魏的必然去救,到时候这后方就空了!正是我们步卒发难的良机!』
臧霸眼中燃烧著冒险的光芒,『现在反,是自寻死路,且无大利。配合曹公之计,伺机而动,方能確保我们不受损失,既能摆脱魏延控制,又能立下大功,在曹公那里重新站稳脚跟!兄弟们的前程富贵,就在此一举了!都给我把招子放亮,把嘴闭紧!』
眾人听罢,虽然觉得风险依然巨大,但比起单纯的反叛或继续忍受,这个计划显然更有成功的可能和诱惑力。想到能摆脱驃骑军的鸟气,还能立功,纷纷点头,低声道:『愿听將军號令!』
『好!』臧霸站起身来,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粗豪而略带恭顺的笑容,仿佛刚才的阴狠算计从未存在,『出去后,都给我笑开心点!让驃骑军的崽子们看看,咱们是多乐意去替他们卖命!召集骑兵,备好刀枪,隨我去见甘將军!这救驾的大功,咱们可要“好好”的去挣!』
商议已定,眾人纷纷掀开帐帘出去。
一场各怀鬼胎的联合行动,即將拉开序幕。
魏延制衡之策,恰恰成了催动臧霸彻底倒向曹操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是谁也不知道,这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其实並不是永恆不变的。在这复杂的棋局中,二者时刻都可能发生逆转……
说罢,他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呼喝本部约五百余旧部,又前往甘风营中,与已得军令、点齐了约一千驃骑前军精骑的甘风会合。
甘风得令时,心中亦有一丝疑虑闪过,觉得魏延將此『大功』轻易让出,有些不同寻常。但军令已下,且眼前『功劳』实在诱人,他也没有多想,只是暗暗叮嘱自己麾下儿郎多加小心。两支人马合流,如同两股匯聚的铁流,蹄声隆隆,践起滚滚黄尘,迅速脱离本阵,朝著斥候指引的官道方向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枯草与土丘之后。
魏延目送他们远去,脸上那副轻鬆不屑的神情渐渐收敛,眼神变得幽深难测。他在土坡上又静立了约莫一个时辰,仔细计算著甘风、臧霸部队的行进速度和可能接敌的时间。寒风吹动他頜下的短须,也吹得他心中那点疑虑的星火忽明忽暗。终於,他猛地一挥马鞭,沉声对身后侍立的副將下令:『传令全军,保持静默,循甘、臧二將军行进之踪跡,缓速跟进!间距保持五里,没有某的號令,不得擅自加速,不得喧譁,更不得亮明旗號!』他要用甘风和臧霸作为探路的石子,同时也是诱饵,去试试这潭水,究竟有多深,底下藏著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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