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5章 毋意毋必固
兗豫交界处的旷野,冬日的风卷著沙尘,吹得人睁不开眼。
魏延的心情,如同这晦暗的天色一般,焦躁而憋闷。
他率领的这支驃骑精锐骑兵,本是插向曹军腹地的一把尖刀,起初也確实搅得其腹地地方不寧,让曹军后方风声鹤唳。
然而隨著深入,问题接踵而至。
曹军似乎学乖了,重要城池严防死守,粮秣物资转移隱蔽,野外难以捕捉到大股敌军。
而驃骑军严苛的军纪,严禁劫掠平民,又在这敌意未消的土地上成了束缚手脚的绳索。
大军行动,粮草补给线拉长,从后方转运艰难,就地『徵用』又受限制,部队的机动性和持续作战能力开始受到影响。
魏延看著日渐减少的粮秣,以及出现了些疲態的士卒,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是否该暂时回军,与主力靠拢的念头……
这一日,魏延他正对著粗糙的地图皱眉,思索下一步是继续向东碰碰运气,还是转向南面寻找战机,亦或是后撤迴旋之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喧譁声隨之传来。
『文长!哈哈!哨骑抓到了几条大鱼!』
甘风兴冲冲地掀帐闯入,手里挥舞著一份沾著泥土和些许暗红痕跡的绢帛,『一队曹军传信兵,扮作行商,被咱们给截了!杀了五个,抓了两个活的,搜出了这个!彼娘婢之!这光景,还又有什么商人敢招摇过境?!』
魏延精神一振,接过绢帛展开。
这是封以曹操丞相府名义发出的公文,收件方是譙沛等地的郡守国相……
大概意思是因前线战局变化,为保天子万全,將安排天子圣驾暂离汜水关,移驻譙沛旧地,要求各地提前筹备行宫,或徵用合適宫室宅院,储备相应物资,以及肃清道路、加强警戒等等。
行文措辞紧急,带有『绝密』、『速办』等字样。
『天子移驾譙沛?』魏延眉头紧锁,『曹军急著把天子往老家搬?是觉得汜水关守不住了,提前准备退路?还是……另有所图?』
多年的征战生涯让魏延养成了一种对不协调信息的本能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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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情报来得『正好』,內容又如此重大,反而让他心生疑竇。
甘风却没想那么多,他两眼放光:『文长!管他是真搬还是假搬!他想乾的,咱们偏不让他干成!他想把天子弄到譙沛老巢去?咱们半道上给他截了!』
甘风越说越是兴奋,『哈哈,哈哈!从汜水关到譙县,必经陈梁一带,地势开阔,正是咱们骑兵施展的好地方!咱们全是快马,来去如风!打听到车驾路线,找准机会,衝过去,抢了天子……不,是“迎奉”了天子就跑!曹军多是步卒,就算有骑兵,也未必追得上咱们!就算他们有所防备,咱们一击即走,他们也奈何不得!这要是成了,可是泼天的大功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魏延也忍不住哈哈笑了几声,但是最后还是控制了衝动,『不过这天子车驾,岂是那么容易截的?护卫必然严密,路线必是隱蔽……而且焉知这不是曹贼诱敌之计?就凭这不知真假行文,就敢往刀口上撞?还是要再慎重斟酌一二……』
甘风摘了兜鍪,在小腿上敲了敲,抖下了些虱子,又挠了挠头皮,嘟囔道:『可是这机会难得啊……万一要是真的呢?咱们就这么看著天子被继续挟持著东逃?再说了,咱们现在粮草不多了,总不能空著手回去吧?总得干票大的!』
魏延心中何尝不纠结?
甘风的话虽然莽撞,却点中了他的一些心思……
有对建功立业的渴望,也有对当前僵局的不甘。
就在魏延举棋不定之际,亲兵来报:『將军,臧將军求见。』
臧霸?
他来做什么?
魏延心中一动,道:『让他进来。』
臧霸依旧是一副恭顺中带著些草莽气的模样,进帐后行礼,隨即压低声音道:『魏將军,末將麾下儿郎,刚从南边回来,打探到一些消息……』
『讲。』魏延沉声说道。
『荆襄那边,出大事了!』臧霸脸上带著一种『分享秘密』的神情,『驃骑大军在荆北势如破竹,襄阳、江陵接连易手,曹子孝、曹子丹吃了大败仗,残部已经退过汉水,眼下都集中在潁川南部、汝南西部一带休整收拢,人心惶惶,士气低落得很!听说是损失惨重呢!』
『荆襄大败?曹军退到了潁南?』魏延眼中精光一闪,急急取了舆图,查看起来。他的目光急速在地图上移动,从襄阳、江陵划到潁川、汝南,又跳回手中的密信和譙沛之地。
原来如此!
一瞬间,许多疑点似乎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曹操为什么急著要把天子从汜水关转移去譙沛?
因为荆襄丟了!
襄阳、江陵一失,整个南线门户洞开,驃骑军可以从南面的南阳、汝南方向,直接威胁潁川,甚至许县旧地!
潁川,已经不安全了!
曹操这是怕天子在南线失去屏障的情况下,紧急要將这最重要的政治筹码,转移到他认为更安全,更靠近其基本盘的老家譙沛去!
这是双重保险,也是败退中的必然选择!
臧霸带来的这个情报,与截获的密信內容,在魏延的脑海中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那封密信,不再是孤立可疑的信息,而是在一个合理的大败局背景下,曹操必然会採取的紧急措施!
魏延心中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捕捉到关键战机的兴奋。
曹操看来是真的要跑,而且是要带著天子一起跑!
绝不能让他的图谋得逞!
不过……
魏延看了看臧霸。
『臧將军,此讯属实?』魏延最后確认。
『千真万確!末將不敢欺瞒將军!南边都在传,人心惶乱啊……』臧霸肯定道。
魏延点了点头,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让臧霸退下。
臧霸走了。
魏延盯著臧霸的背影,又是皱眉。
『太好了!』
甘风兴奋的一巴掌拍在了兜鍪上,又是震下了一些灰尘来,『这下稳了!我去让手下即刻备战,多备乾粮箭矢,检查马匹蹄铁……』
『等等!』
魏延拉住了甘风。
不知道为什么,魏延忽然又有些觉得不对劲,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究竟是有什么问题……
確实,如果截击並『夺取』天子,不仅能获得不世之功,更能给与曹操致命的政治打击,甚至可能一举改变中原战局。
但是……
这臧霸……
之前臧霸不是还和自己多有矛盾,貌合神离么?
『先派人查一查这傢伙说的是真是假……』魏延沉声说道,『荆襄大败……他不是说南面都传开了么……你先带著些人,再去抓些舌头回来问一问!』
『呃……好!』甘风也没多想什么,便是將兜鍪重新往脑袋上一扣,『如果是真的荆襄败落了呢?』
魏延仰头看著天空,沉默片刻最后还是说道,『还要再確定一下有没有天子车驾……若是都有了,那么也不妨干一票!』
……
……
旌旗歪斜,车马萧萧。
光禄大夫王朗持节,御史大夫华歆副之,一行所谓『天子前路宣慰使』队伍,在初冬的寒风中,离开汜水关,沿著官道,一路向东逶迤而行。
队伍规模不小,有仪仗,有护卫,有装载著『宣慰文书』与少许礼品的车辆,看上去倒也像模像样,只是那股沉凝压抑的气氛,与这『宣慰』之名格格不入。
王朗与华歆同乘一车,两人皆面色灰败,眼神中充满了惊惶与不安。
离关越远,心中的恐惧便越是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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