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嵩山以南的侧翼威胁已基本解除,整个战略態势对驃骑军更加有利。

斐潜將伊闕关捷报也置於案上,与曹操的回信並排。

斐潜目光再次落在舆图上,从刚刚被打通的伊闕关位置,向北游走到了汜水关,然后又从汜水关向东,延伸至关东广袤的平原、丘陵与河流网络上……

片刻之后,斐潜的声音在大帐之中响起,似乎带著一种通透战局,超越了时空的力量,『若曹军果真如诸位所料,决意放弃汜水关引军东走……』

『曹军又会如何行事?是选择几处城池要地,分兵据守,割地自保?还是……另有所图?』

贾衢、司马懿、杜畿三人闻言,神情俱是一肃。

斐潜的这个问题,顿时就將眾人的思考瞬间从『如何阻止或应对曹操从汜水关撤退』这一战术层面,提升到了预判曹操撤退后的整体战略意图,与其后可能採取的全局战略行动的更高层面上。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默契地再次围拢到巨大的舆图旁思索起来……

炭火盆的光映照著他们或清癯或沉毅的面容,在地图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三人在舆图之前,低声快速地交换著意见,时而指向兗州治所昌邑,时而又点著譙县、沛国、陈留、梁国等地,口中交替蹦出了一些尚在曹氏名义控制下,某些態度曖昧的郡守將领的名字,以及山东地方与曹氏联姻或旧谊的豪强大姓……

在討论中,他们也论及了山东士族豪强在驃骑新政压力下的普遍心態……

恐惧、观望、牴触与权衡。

低声而密集的討论,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斐潜並未出声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主位,自己同样也在思考著,权衡著……

最终,三人似乎达成了共识,从大帐一侧的巨大舆图前返回。

依旧是贾衢作为代表发言……

贾衢面向斐潜,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清晰地稟报他们的研判结果,『主公,经我等商议,综合曹孟德之性情、处境,手中剩余兵卒,以及山东局势……我等一致以为曹军若弃关东走,不太可能分散兵力据守几座孤城顽抗……如此只能会被我军从容分割,逐个击破……』

贾衢他略作停顿,微微抬头,声音提高了一些,『臣等以为,曹孟德乃欲效仿当年关东诸侯討伐董卓之故事!举二次酸枣之盟!』

『二次酸枣之盟?』斐潜目光不由得落在了曹操綑扎木牘的麻绳上。

这是『束薪』的第二层意思?

贾衢点头说道,『曹军定然竭力收拢整合其残余兵力,並星夜遣使,四方联络、游说、乃至胁迫山东州郡长官,乡野豪右,以及清流士人,以“勤王护驾”之名,再建酸枣之盟!』

司马懿也补充说道,『正是如此,或未必位於酸枣故地,然其与当年关东联军討董颇有类似之处……曹氏虽累败师挫,威柄稍损,然其权略机枢,纵横捭闔之能,於山东之地犹存余名也。尤其故吏、姻婭及利害深固之徒眾也。此类於昔日之袁氏也。』

贾衢点头说道:『仲达所言甚是。彼仍秉天子旌旗,虽说已是斑驳残缺,然典章名器未全墮也。设若退据兗豫襟喉之地,或东趋彭城、下邳等雄城,假汉相奉詔之名,飞檄州郡,极言我军胁乘舆,乱祖制之罪,呼召四方怀怨惧新政之眾,聚兵储粮,共阻我师东指……』

司马懿又说道,『其推迟五日,恐怕便是在爭分夺秒,加紧与山东各地郡守、豪强的秘密信使往来,预作串联布置,討价还价!』

杜畿也补充道,带著对民生疾苦的考量,『若其此谋得逞,纵使所聚之眾多为乌合,號令难一,然凭藉山东之地广人稠,城池眾多,钱粮或有积存,短期內亦是麻烦……其或据城顽抗,或游击骚扰,增加诸多变数,更使本已疲惫的山东百姓,再遭战火荼毒,流离失所。』

斐潜听罢三人的分析与判断,缓缓頷首。

曹操绝非坐以待毙之人,即便败退,也必会利用其最后的政治资本与影响力,做最猛烈的反扑。而组建一个以『反驃骑』为核心的二次联盟,正是其最可能的选择。

然而斐潜的思考並未停留在此……

斐潜紧接著追问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位谋士,『依尔等之见,这二次酸枣之盟……可比昔日否?』

这一次,三位谋士几乎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脸上都露出了明確的,甚至带些讥誚的否定神色。

毕竟时代背景,人心向背,以及实力对比,都已是截然不同了。

贾衢轻轻嘆息一声,率先开口,『绝无可能。时移世易,岂可再刻舟求剑?昔年董卓暴虐,秽乱宫闈,屠戮公卿,废立皇帝,种种倒行逆施,可谓天人共愤,神人厌之。关东诸侯初起之时,无论其私下有何算计,然亦確有几分“忠君討逆”、“匡扶汉室”之实也。故而能聚起十余路兵马,旌旗蔽日,虽后来各怀异志、互相掣肘,但也確实声势浩大,有几分同仇敌愾……』

『观今日曹孟德,实乃秉钧胁主之权臣也,其外托汉相,內实汉贼之跡,早为海內明鑑。况累战皆北,损兵折地,自挟天子令诸侯而坠绝境也。可谓是威柄既墮,实势自亏。反观我军,数岁间平西凉、收三辅、定南北,秩序重振,黎庶苏盛……岂可復若昔年討董哉?』

杜畿也是说道:『至若山东诸州,经黄巾溃乱、诸侯糜战、曹袁相噬乃至近年拉锯,早已户口凋零,仓廩空虚。豪族各怀保境之谋,士庶咸縈厌兵之思。曹氏纵能纠合盟约,其股肱不过曹、夏侯之残旅,並少数利深难退之死士尔。余者或迫於势胁,或持两端,进兵则逡巡畏葸,输粟则錙銖较计,岂肯轻损根基?此乃大不如昔日之时也。昔贾生论秦之亡,谓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今曹氏之谓歟?广厦將顛,非独木可支,人心既涣,虽旧帜难召。』

司马懿更是语露讥讽,『不过是自知末路將至,为求片刻喘息而聚乌合之眾罢了。或许能凭藉山东之地利,据守几座城池,或骚扰我粮道,拖延我军全面掌控时日,然绝无逆转乾坤、反败为胜之可能!区別只在败亡之早晚而已。』

贾衢最后总结,『故而曹氏纵有此举,图谋组建二次联盟,亦不过是延缓败亡罢了。徒然消耗山东本已匱乏之民力物力,使百姓再多受几分战乱之苦。然於我军而言,亦需提前筹谋,避免多损士卒、粮秣徒耗,地方动盪。』

斐潜的目光再次落在舆图上,从汜水关,移向广袤的兗、豫、青、徐大地,一个清晰、宏大且富有弹性的战略轮廓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完善……

谁都不能保证自己真的就是一辈子的『百战百胜』……

从某个方面来说,斐潜现在是成功的,但是也並不是斐潜所有的谋划都能顺利不二的施行。

就以这一次的河洛之战来说,斐潜大战略上是成功了,但是小方面上也失败了。

而斐潜比曹操更具备优势的事情,並不是在战术上的谋划,而是战略上的布局。

斐潜的视野与思考重心,已经彻底超越了战场上一城一地的得失,或是一时一將的胜负,投向了更广阔,更深刻的未来……

如何以最小的震盪,让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的华夏大地儘快癒合创伤,恢復生机?

如何让那些仍在观望、恐惧、甚至暗怀牴触的山东士民,真切地认识到新时代的到来不可避免,並最终心悦诚服地接受並融入新的秩序之中?

还有关中之处那些暂时蛰伏的士族子弟……

这或许才是比击败曹操更为艰难的事情。

斐潜已经將退避三舍,以及邀请曹操和谈的消息,传递迴了关中。

想必那些遗老遗少的土著,又会是一番的激盪……

斐潜正在思考间,忽然大帐之外又是急急脚步之声传来,伴隨著喜悦的报信声,『大捷!大捷!关中转传,荆襄大捷!』

原来荆襄之战的消息,是走武关道,经蓝田,长安,然后再转到了河洛前线的,自然比曹操得到消息的时效要慢了几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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