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8章 鄴启

火油!

在陈群的號令之下,从丞相府內暗窖之中,曹军兵卒搬出了大量的火油,开始往家下的管道內倾倒。

鄴城有很多事情,都是陈群一手操办的,包括从城墙到暗渠。

早在驃骑军来之前,陈群就谋划过这种节节败退,层层抵抗的应对之法。

他曾在灯下反覆推演,將每一道城墙、每一条暗道、每一处仓廩都化作棋盘上的棋子,自信已算尽各种可能。

坚壁清野,断敌粮道;利用暗渠,设伏火攻;乃至最后退守三台,负隅顽抗……

每一步都似乎留有后手,每一环都看似能够衔接。

在他的预想中,这將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消耗战,驃骑军会在鄴城坚固的防御和层出不穷的打击下,付出惨重代价,最终师老兵疲,或许便能等到转机。

可是……

陈群就感觉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也不知道现在是几倍速,就觉得沧海桑田,呼啦一下就变了天!

他那些精心设计的环节,那些引以为傲的谋划,在驃骑军,或者说在那个黑胖的庞士元面前,仿佛成了孩童堆砌的沙堡,被对方隨手几下,便摧枯拉朽般瓦解崩坏。

直至此时此刻,陈群都免不了会有一些恍惚感。他站在三台高阁之上,望著下方基本被驃骑军控制,甚至开始冒出些许恢復秩序跡象的北城,只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他赖以思考和决策的根基,那套源於经史子集,源於过往战爭经验,源於对民心的掌控……

对了,在他认知中,民心是可以通过权术和教化来引导甚至愚弄的……

这一套固有认知的体系,似乎在短短数日间,被彻底顛覆了。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看似忠顺的底层官吏和兵卒,会在城破后如此迅速地倒戈,甚至主动为敌军效力?

他熟读史书,知道有临阵倒戈,知道有迫降,但像这般几乎是踊跃地投身新主的场景,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他也无法理解庞统,或者说是驃骑军的用兵之道。那不再是传统的攻城略地,不再是单纯的奇正相合,而更像是一种……

全方位的侵蚀和瓦解。

以往的战爭,不是攻守么?

痛痛快快的杀啊,攻啊,哎呀哎呀的守啊,防啊,如此才能叫做酣畅淋漓,叫做战爭!

现在这算是什么?

搭建高台唱响乡音,陈群还能从经典当中找出案例来,但是隨后而来的自从野外觅食樵採,再到后续一系列的手段,就完全无法从经书典史当中寻找出什么类似案例了……

每一步都看似不著边际,却又都精准地命中鄴城防御体系,尤其是人心防线的薄弱处。

这不再是陈群熟悉的,可以在书案上推演的战爭,而是一种他完全陌生的,融合了许多他完全没有涉及到的全新模式。

大意了……

没有闪。

怎么办?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和失控感,让陈群陷入了深重的自我怀疑和精神恍惚之中。他过去所信奉的、所依赖的一切……

儒家的教化、法家的权术、兵家的谋略等等……

在现实无情的碾压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活在自己和旧有秩序构建的幻梦之中,以为凭藉智谋和权术可以掌控一切,却不知时代已然悄然改变。

一种更加高效、更具凝聚力、也更残酷的新生力量,正以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展现在他的面前,似乎要將他连同他代表的旧世界,一起扫入歷史的尘埃。

眼前的鄴城易主,不仅仅是一座城池的陷落,更是一个时代落幕的缩影。

而他陈长文,正是这落幕时刻,最为恍惚和痛苦的见证者之一。

他输掉的,不仅是一场战爭,更是对这个世界原有的认知和自信。

……

……

与此同时,指点確认了几处暗渠交匯口的周章,並没有停歇下来,而是在驃骑骑兵队率带领的一小队人马保护下,正在朝著北城仓廩区域奔驰而去。

一路穿行在混乱的街巷中,不时能遇到小股负隅顽抗的曹军,也能看到成群结队投降的士卒。

周章紧紧抓住马鞍上的桩头,摇摇晃晃的努力控制重心。胯下的战马有些不满意的甩著脖子,嘶鸣著,顺带喷著响鼻。

在战马的感觉里面,就像是背上坐了一个时不时乱扭的熊孩子,导致战马时时刻刻都要调整奔跑的重心……

要不是战马原本的主人就在一旁不时安抚一下,战马都恨不得抬起前蹄將背上这个傢伙甩下去。

周章无暇他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儘可能的阻止仓库被焚!

那里不仅有驃骑军急需的补给,更关係著南城百姓,以及未来可能归附的其他民眾的生计!

很快,他们抵达了一处较大的仓廩区。

他们不是来打仓廩的。

而是劝降。

只见仓门紧闭,仓廩外墙的墙头上隱约有人影闪动,空气中似乎也开始瀰漫出一些火烟气味,显然,负责执行焚烧任务的曹军死士已经就位,或许正在做最后的准备,等待最后的命令!

『我乃农事官周章!有要事与守仓的兄弟相谈!』周章在仓门外勒住马,运足气力高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仓区前迴荡。

墙头一阵骚动,几张紧张而充满敌意的脸探了出来。

周章见有人探头出来,便是立刻开门见山的喊道,语气急切而诚恳,『诸位兄弟!听我一言!陈群派你们来此,可是要你们焚烧粮仓?』

往日陈令君,陈使君,今日便是连陈长文都免了……

墙头沉默了片刻,一个低沉的声音吼道:『是又如何?!奉命行事,与你这叛贼何干?!』

『与我何干?与诸位兄弟的性命相干!』周章声音提高,『你们可知陈群此计为何?!他不仅要烧仓,更在城中各处暗渠倾倒了大量火油!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引燃全城!届时別说这仓廩,整个北城都將陷入一片火海!诸位兄弟也要一同被烧死!』

周章顿了顿,让这可怕的消息在守军心中发酵,然后继续厉声道:『陈群可曾告诉你们,点火之后,你们该如何撤离?可曾为你们留下退路?!没有!他根本没有!在他眼中,你们和这些粮草一样,都是可以隨时捨弃、用来阻挡驃骑军的棋子!一旦火起,火借风势,瞬息万变,你们想跑都跑不掉!只能活活烧死在这仓廩之中,或者被困在火场里化为焦炭!』

周章这一席话,顿时让仓廩之內的曹军色变。他们奉命而来,只知要焚仓阻敌,確实没有接收到所谓『退路』的信息。原本他们以为大不了是放了火就跑,现在听周章这么一说,一股寒意瞬间从心底升起。有人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身后堆积如山的粮草和那几桶已经打开盖子的火油,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想想你们的家人父母,妻子儿女!』周章趁热打铁,『你们在这里殉葬,值得吗?!驃骑军已破城,大势已去!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投降驃骑,尚有生路!驃骑大將军仁德,优待降卒,早有明令!何必为了那寡恩薄义的曹丕、陈群,白白送了性命,还连累全城父老乡亲,连带著你们自己都遭此焚身之祸?!』

『他……他说的是真的吗?』仓廩的墙头之上,一个年轻士卒颤抖著声音问旁边的老兵。

老兵斜著眼看向在仓廩之中指挥的军校,咬著腮帮子,一声不吭。

那带队的军校脸色变幻不定,看著仓外虽然人数不多但气势逼人的驃骑军,又回想周章的话语,再想到曹军平日里的苛待和此刻被当作弃子的命运,心中的忠诚终於彻底动摇。

其实在周章来临之前,这些被遗弃在北城之中的曹军兵卒军校就已经產生了爭执和动摇。

周章前来,无疑是加上了最后一块的筹码。

天平倾斜了。

『哐当!』

一把环首刀被扔下了墙头。

『我们……我们愿降!求將军饶命!我们愿开仓献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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