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等曹氏彻底凋零,他这等小吏,只怕会沦为歷史卷宗里无人提及的尘埃。

……

……

鄴城南城之外。

当百姓们再次聚集,准备在士族子弟带领下出城时,他们发现,队伍中多了些不一样的身影……

数十名身著轻甲、背负弓弩、腰间掛著短刃和皮囊的驃骑士卒,正站在道路两侧,然后沉默著,分散加入了各个市坊的百姓队伍。

这些人大多面色黝黑,手脚麻利,眼神锐利,精干彪悍。

『军爷,你,你们这是……?』

有百姓大著胆子问道。

一名驃骑什长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拍了拍腰间的皮囊:『奉庞军师令,俺们这些常在山里跑的,来给乡亲们搭把手,认认路,看看哪些东西能吃,哪些有毒。』

此言一出,百姓们顿时骚动起来,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和希望。

有这些经验丰富的驃骑兵卒带领,肯定是会比跟著那些四体不勤、五穀不分的士族公子哥强多了!

果然,在这一天的採集过程中,情况大为改观。

驃骑士卒们带领百姓避开那些被反覆搜索过的贫瘠之地,深入相对来说较为偏僻,但可能蕴藏食物的河汊、洼地以及山谷。

他们熟练地指引著百姓避开容易坑陷的沼泽,崩落沙石的岩壁,进入之前较少人去过的区域,辨识著各种可食的植物根茎、菌类、野果,一边採集一边教授百姓民眾如何设置简单的陷阱捕捉小兽,如何在水流平缓处下网捕鱼……

他们耐心解答百姓的疑问,甚至亲手一遍遍的示范如何挖掘,如何採集,如何处理捕获物……

日间的休息间隙,围著篝火烤著刚刚捕获的鱼或挖到的块茎时,这些驃骑士卒也会和百姓拉家常,话语朴实却直指人心。

『驃骑大將军?他之前也是和我们一样,吃过苦的!和那些高门大院里、整天吟风弄月的那些傢伙不一样。』

『对啊,正是吃过苦,才知道我们百姓要什么!』

『有分田,没错!关中河东,还有陇右都有分……不知道陇右?就是再往西,要走一个月呢……』

『大將军跟我们说过,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咱们当兵吃粮,保的就是能让大家都吃上饭、过上好日子的规矩!』

这些话语,伴隨著实实在在的食物收穫,如同种子般撒入百姓的心田。他们看著手中热乎乎、能填饱肚子的食物,再回想昨日跟著某些士族子弟一无所获的窘迫,以及往日被士族豪强盘剥欺凌的岁月,心中的天平自然而然的就开始倾斜了。

这个问题,封建统治者並不是不懂,也不是不知道百姓民眾需要什么,比如賑灾,当然是將物资下发到每家每户手头上,才是最大效率的利用。因为只有到了个人手上的那些粮食物资,才会被百姓民眾好好的规划使用而不会產生巨大的浪费。百姓民眾会下意识的节省节约,最大可能的发挥出每一粒米的效用。

可绝大多数封建王朝的官吏,都不会这么做。

嫌麻烦,嫌累。

关键是这样做没钱赚……

就像是当下,驃骑军兵卒前来亲手教,亲自指导他们要如何採集食物,如何辨別危险,是既累又不赚钱的事情,自然而然的就得到了鄴城南城百姓民眾的信任。

一边赚钱,一边吆喝著养十八个美女管家实在是好辛苦好累?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在驃骑兵卒加入队伍之后,鄴城南城百姓民眾对崔林、沮鵠等认真做事的士族子弟,还算是尚存几分客气。而对那些敷衍了事、甚至心怀怨望的士族子弟,百姓民眾也就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鄙夷和疏远。

夜幕再次降临时,大多数外出採集的百姓都带著或多或少的收穫归来。

虽然谈不上什么吃饱喝足,但是至少没有了最开始的那种绝望。

每个人手里面多少能分点东西,市坊之內也再次飘起了炊烟。

为了节省木材,同属於保甲之內的会结成搭子,共煮一锅釜。百姓们围坐在一起,分享著来之不易的食物,谈论著今日的见闻与收穫,也咀嚼著那些驃骑士卒的话语。他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驃骑军带来的不仅仅是维持秩序的武力,也不是那几碗救急的稀粥,而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

以及在陈旧麻木的天幕之下的一线新希望,一点新光彩。

这种『授之以渔』的偏向於实务的帮助,与旧日士族子弟高高在上的『恩赐』有著鲜明的区別。

百姓民眾也是人,他们同样也有人的情感和感受。

新旧制度的好坏,不再仅仅是榜文上的说教或某些口中的评论,而是在这每日寻找食物的艰辛与收穫中,变得具体而清晰,深深地刻印在每个亲歷者的心里。

鄴城南城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熔炉,而庞统那张看似简单的『寻食榜』,便是投入炉中的催化剂,悄然改变著炉內所有元素的形態与关係。

榜上那些不断更新,清晰標註著各坊收穫数量与带队者姓氏的墨字,不再仅仅是信息的公示,它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带队者的能力和效率,更隱隱指向一条通往未来的路径。

冀州士族子弟们,这些昔日多以诗文清谈、家世门荫相標榜的年轻人,如今每日最关心的,便是这榜上的名次变化。

这些士族子弟,终於痛苦的,同时又是清晰的认识到,在驃骑麾下,这位黑胖军师所展示出来的新规则,是完全不同於大汉旧模式的,是翻天覆地一般的变化。

决定他们前程的,不再是玄奥的经义註解或是华丽的辞赋篇章,也不是祖辈留下的田亩与声望,而是实打实的、能填饱肚子的食物获取量,是那些跟在名字后面,由驃骑军文吏一丝不苟记录下来的『功绩点』。

每上交一筐可食的根茎,每统计到一篓鱼虾,对应的功绩数值便会增长一点,这直观数字的累积,似乎比任何空洞的诗词歌赋都更有分量。

重实务而轻言辞,不再是掛在嘴边的口號,而是化作了每日採集归来的收穫对比,化作了榜上名次的升降,化作了百姓看向不同带队者时那截然不同的目光。

『驃骑大將军』不需要他们的謳歌,甚至连见他们一面都欠奉。

黑胖军师同样也不要他们的诗词文章,只是以这样的一个榜单,划出了规则。

崔林、沮鵠等最初便认真行事,所以自然是榜上有名。

一些家族底蕴稍厚,能调动些额外资源的人,也逐渐在榜上占据了前列。

这些占据榜单前列的士族子弟,不仅贏得了部分民眾的讚许,也获得了驃骑军军校文吏的肯定。在前往军需处核对功绩时,这些人亲眼看到文吏笔下那不断攀升的数字,心中难免生出几分踏实与自得,也愈发不敢鬆懈,竭力想要保持这领先的优势。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能凭藉自身努力或资源公平竞爭。

利益的诱惑与排名的压力,如同腐蚀剂般,开始侵蚀这些士族子弟之间原本就並不牢固的,仅仅是基於乡谊,或是所谓家族亲戚联盟,而建立起来的『一团和气』。

现在,这表面上的『和气』,在迅速的崩塌,如同在烈焰之下的残雪。

一些家世显赫,平日也是骄横惯了的子弟,如来自清河大族的张韜及其交好的几人,眼见自家排名落后,然后被一些他们眼中的寒门子弟,凭藉更细致的勘察或努力超过了,心中便是愈发不平。

这些寒门不过是运气好,能算是什么?

碰巧罢了!要不是撞到了死耗子,这些人能干什么?

寒门子弟谦逊的表示自己是运气好,而这些骄横惯了的子弟就真以为是『运气好』了……

『漳西河滩那片芦苇盪,明明是我们张家庄仆先发现的!苏明你带人占了是何道理?』张韜带著几名狗腿,拦住了带著鱼获和野鸭蛋归来的,由寒门子弟苏明带领的坊民队列。

苏明面色涨红,爭辩道:『张兄!此言差矣!此地乃军中標示无主之地,我等昨日便在此修建鱼坝,方有今日之获!怎就成了强占?』

『什么叫做你们修建的!』张韜跋扈的说道,『要不是我前日行动不便,这里早就是我们的了!我在车上的时候,还特意在河岸上留了石头作为標识!怎么今日就变成你们的了?!』

『石……石头?』苏明几乎是要崩溃。这玩意能算是表示標识么?!

张韜示意手下狗腿上前,『识相的,把今日所得分出一半,日后这片河滩,容你们分一杯羹便是!否则……哼哼!』

苏明背后的百姓沉默著。他们习惯了被压榨和沉默,即便是当下有了新的希望,也不是那么简单,那么容易就能懂的『吊路灯』的道理。

而张韜背后的百姓同样也是沉默著,即便是他们知道张韜是在横行霸道,抢夺另外同样也是百姓民眾的收穫,但是只要张韜能分一杯羹给他们,他们觉得似乎也可以接受。

在张韜的队列里,一个青年咽了口唾沫,他清楚这是不义之举,但想到家里等米下锅,看了看周边的其他人没动,便是把话憋了回去。

苏明回头,看著自己身后的百姓民眾,似乎是希望这些人能够在被剥削压榨的时候能够站出来反抗,但是苏明忘记了,之前他不是被剥削对象的时候,他最反感的就是站出来挑事的百姓民眾……

苏明队伍中一个老汉低下了头,他曾因苏明得了好处,此刻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那么,怎么办?

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摆在了苏明面前。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历史军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