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鵠的性格比崔林更显直率外露,甚至带著几分年轻人特有的鲁莽和表现欲。他不再使用雅言,而是直接用更接地气的,巷閭皆通的冀州土话,对著台下喊道:『我是沮鵠,广平沮氏,我也是冀州人!老乡们!都睁眼看看!曹氏无能,守不住城,连咱们最后那点活命的口粮都要剋扣!他们躲在北城高墙里吃香喝辣,何曾管过咱们南城人的死活?!如今好了,驃骑军来了,是带著粮食来的!是来给咱们一条活路的!只要大家安分守己,听从安排,去指定地方登记造册,按规矩来,就能领到救命粮!就能活!』

这下南城百姓民眾听懂得的就多了,台下周边开始出现了一些骚动,交头接耳的声音多了起来。

见得如此,沮鵠满意的笑了笑,但是他没想到,就在崔林和他在高台上进行宣讲的时候,晚了他一步而来的耿辰,则显得更为务实低调。

耿辰没有急於登台演讲,也没有让驃骑兵卒帮忙搭建高台,而是先让隨从將连夜赶製出来的数张安民告示,张贴在木板上,以及市坊的坊墙上等醒目之处。

隨从一路往市坊深处举著露布高呼,慢慢的就有一些百姓民眾探头出来,匯集到了坊墙之下。

耿辰站在坊墙边上,指点著告示,对著围拢过来的百姓,大声而耐心地解释著上面的条款,尤其是关於设立临时民事官、允许百姓申诉冤情、以及將如何恢復市易等內容。

市坊內的百姓民眾聚集在坊墙边上,听著听著,眼眸之中似乎多了几分期盼的光华。

而来得更晚,几乎是最后一个到了鄴城的甄像,则充分发挥其中山甄氏世代经商,待人接物圆融温和的特点。

他带著两名捧著布袋的隨从,里面装了些许应急的乾粮和伤药,直接带著驃骑兵卒入了街坊巷尾,向躲在家中的百姓民眾,尤其是一些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鰥寡孤独,瘫坐在断墙下气息奄奄的妇孺老弱,分发饼子,给予伤药。

他蹲下身,低声安抚,耐心询问他们家中情况,有何急需,並详细告知最近粥厂即將设立的具体位置和领取方式。

甄像的动作轻柔,言语恳切,不像是在宣示胜利,更像是在探望受苦的乡邻。

这几人之间,明眼人都能看出那隱而不发的竞爭意味。

崔林想展现的是崔氏名门的沉稳气度与足以表率乡里的威望。

沮鵠则欲凸显其与底层民眾的同理心与不分彼此的亲近。

耿辰默默耕耘,注重的是实际运作效能与制度的建立,这是他未来安身立命的资本。

甄像则另闢蹊径,专攻人心柔软处,商人出身的他,更是知道百姓需要什么……

他们有竞爭,但是他们也不去拆其他人的台。

暂时的。

因为现在蛋糕太大了,谁都吃不下,自然也不到拆台的时候……

不过可以预见的是,现在有蛋糕了,自然会引来更多的『食客』,到时候依旧免不了纷爭。

因为只要消息扩散出去,便是免不了会有大量其他子弟飞奔而来!

当然,仅有这些口头上的宣讲,抑或是少量的救济,依旧不能彻底的稳定鄴城南城的局面。

与此同时,驃骑军的军法队也开始了行动。

按照赵云和张辽的指令,鄴城外城所有百姓,以坊为单位,必须在规定时间內到城外的指定地点进行登记。

登记点设置在了南城外,方便引漳水进行防治疫病的处理。由驃骑军派出的文吏和熟悉本地情况的冀州子弟共同负责,仔细甄別登记者的籍贯、年龄、原有职业及家庭成员信息,製作临时户籍木牌。

人群中难免有骚动、疑虑甚至隱藏的敌意,进程缓慢而充满各种琐碎的纠纷,但在驃骑军士卒明晃晃的刀戟肃然环伺下,在冀州子弟们用熟悉的乡音反覆劝解,尤其是表示『领了牌子才能分粮』的话语引导下,这条建立新秩序的道路,儘管坎坷,却顽强地向前延伸著。

……

……

北城,铜雀台。

时值黄昏,残阳如血,將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淒艷的絳红,也將曹丕脚下这座巍峨的台阁,以及他身后不远之处的那三重飞檐染上了一层不祥的光晕。

曹丕特意身著一套擦得鋥亮的明光鎧,外罩一件玄色锦缎披风,按剑立於最高一层的栏杆旁。

他的姿態刻意挺得笔直,试图向內城之中所有的官吏,兵卒,展示他与鄴城共存亡的决心。

不过,如果能距离近一些,依旧能看得见曹丕在栏杆下偶尔会有些颤抖的腿。

曹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北城那些依旧整齐,却多少有些死气沉沉的里坊,也越过了严阵以待的內外城交接的城墙,投向了南面方向上那片已然易帜的区域。

与北城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南城此刻竟显出几分生机了……

最为明显的,当然就是驃骑军粥棚的炊烟。

即使相隔甚远,曹丕似乎也能想像到那粟米在滚水中翻腾的气息……

这气息曾经是曹军用以控制南城民眾,后来又被张辽用来攻心的武器,如今却仿佛在灼烧著他的肺腑。

那些渺小的,宛如螻蚁一般的贱民,则是在这炊烟的吸引之下,排出了长长的队列,从城內到城外,然后又重新回到了城中。

街道上,有驃骑军的兵卒在维持秩序,那三色旗帜刺痛了曹丕的眼。

一种混杂著愤怒和屈辱,以及他自己不愿承认的恐惧的情绪,复合在了一起,让曹丕就像是被砍了一刀般,猛地收回目光,不愿再看,也不敢再看。

立场一换,便是立刻態度全变。

原先鄴城南城的百姓民眾在曹军控制之下,曹丕是恨不得这些贱民麻木不仁,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就算是被活活累死也最好是一声不吭,一点怨气也没有才是良民,但是现在看到在驃骑军的指挥和引导之下,这些鄴城百姓遵守纪律,却又是无名业火直冒……

这些下头的贱人……

『虚偽!收买人心!』曹丕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彼等惯会此等伎俩!』

『世子,陈使君来了……』

在一旁的护卫低声说道。

『见过世子。』陈群躬身行礼,声音似乎依旧平稳。

『长文!你看到了吗?!』曹丕猛地转身,指著南城的方向,『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用我冀州之人,收我冀州民眾之心!该死!该死啊!他们是不是以为,如此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不是下一步,就要鼓动那些愚民来攻打北城了?!』

陈群缓缓直起身,目光也投向那片炊烟繚绕的南城,脸上並无太多波澜,反而淡淡道:『世子稍安勿躁。彼辈所为,正在某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曹丕目光露出狐疑。

几次了?

每次都意料之中,然后又出问题!

现在又说什么『意料之中』?

『驃骑军將自取其祸……』陈群转过头,看向曹丕,『世子明鑑,南城还有何物?除却三万余张嗷嗷待哺之口,破败之屋,可有如山之粮秣?可有如林之军械?』

陈群不等曹丕回答,便继续分析,语气篤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驃骑军虽克南城,其势若烈火燎原,然军无輜重则亡,无粮亦亡之理。今挟三万饥民,日费千金,內外骚动。彼悬军远斗,转运维艰,纵得空廩,岂能久持?开仓示惠,实类饮鴆,兵法有云,智將务食於敌,今反以己粮资民,是谓钝兵挫锐,屈力殫货也。孙子曰,国之贫於师者远输,远输则百姓贫。驃骑军粮草,又能坚持几日?正所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我军如今北城坚固,亦无饥民负担,当固守营垒,以待时机。驃骑施粥易,然难持久,若是一旦停止施粥,饥民定然怨恨!』

陈群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我军直需稳守北城,凭高恃险,静观其变。待其粮尽援绝,军心浮动之时,南城那些今日感念其仁德之饥民,明日便会因再次断粮而化为暴民!届时,驃骑军內忧外患,纵有霸王之勇,亦难逃覆灭之局!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也!』

曹丕听了,感觉似乎有些道理,但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来具体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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