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3章 朽木危城厦欲倾,人心蚁穴溃长堤。
鄴城,就像是一个迷你的封建王朝。
一个封建王朝的崩溃,很少是因为外敌或底层民眾的直接顛覆,更多时候是由於內部贪腐和党爭导致的国家机器锈蚀、行政效率低下、社会矛盾激化,从而在巨大的內外压力下从內部瓦解。在这个过程中,不是皇帝们不聪明、不努力,而是他们被困在了自己赖以生存的这个封建官僚体系的巨大结构性困境之中。
秋风卷著落叶,打著旋儿扑在鄴城北城军营辕门的旗杆上,那面原本代表威严的曹氏大旗,此刻在风中显得有些凌乱。
陈群按著腰间剑柄,立在军营內的高台上,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看似恭顺,实则眼神闪烁的冀州籍士卒。
他现在,也需要佩剑了。
昨夜又处置了两名私下聚眾议论传谣的队率,皆是冀州人。
行刑时,他分明看到许多士卒低下头,也看到那些人咬紧的牙根,攥紧的拳头……
让陈群很是心悸。
这不是陈群的个人智慧的问题。
为什么镇压民眾百姓会有效?
为什么反腐反党爭却无效?
镇压的有效性源於封建权力的单向性,而反腐的失效则暴露了制度设计的根本缺陷。统治者能够相对有效地使用暴力工具应对来自下层的挑战,却难以运用制度性工具解决体系內部的腐蚀。
镇压民眾是封建王朝权力体系的『本能』,而遏制內部腐败和党爭则是要对抗这个体系自身运行的『逻辑』和『动力』。这就像一个人可以击退外来的攻击,却很难清除自己体內的癌细胞。
南城民眾百姓,是分散的,是缺乏组织的,且在经济、军事、信息上处於绝对劣势。
陈群对於这些南城百姓来说,掌控著暴力机构,军队、监狱、刑律,可以轻易地对个体或小规模群体进行精准打击。
镇压是单向的、不对等的。
而且『技术』极其成熟,已经有很多『成功案例』可以借鑑,不需要复杂的制度设计。
不论是从保甲制,连坐法,还是到户籍管理,再到直接的军事暴力清剿,这些手段都是简单、粗暴且有效的……
可陈群在面对北城之中產生的问题,不是陈群不想处理,而是整个系统的结构性困境使其难以根治。反腐问题根本不是陈群想要解决的,他也解决不了,就单说鄴城之中豫州派和冀州派的相爭问题,他现在也是焦头烂额。
这不是陈群的问题,而是从袁绍开始,曹操延续,直至曹丕当下,持续之下的政治层面的『结构性產物』。
统治者为了巩固自己的权柄,最害怕见到下属成为铁板一块,將其架空,所以统治者常常有意无意地纵容甚至鼓励党爭,让下属互相攻击、互相牵制,这样统治者就能高踞其上,充当最终仲裁者,避免大权旁落。
这是『帝王心术』核心的一部分。
於是鄴城之中的党爭,不仅仅是几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豫州,冀州,以及庞大的门生、故吏、同乡、姻亲等关係网络。
不管是打击哪一派,往往都会牵动整个统治根基!
如果是在平常时日,陈群还可以慢慢调整,仔细斟酌,以不那么腐朽的替换已经完全腐朽的,多撑一些时日,而现在就是棘手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是陈群的心腹,潁川同乡陈恪。他压低声音,面色凝重,『使君,刚截获的……』
他递上一支绑著细小帛书的弩箭,『是从西城那边射进来的……』
陈群眉头紧皱,接过来,打开看了几眼,便是立刻撕毁了。
现在,城外射进来的箭书,不再是空泛的劝降,而是精准的刺扎在鄴城內部的神经上。
陈群忽然意识到,任峻的死很不应该。
他默许了曹丕,导致了任峻的死亡,而任峻的死亡也就意味著陈群不得不来补充原本任峻在军中的位置,最终导致现在他分身乏术。
如今看来,当初看似无关紧要的妥协,实际上如同在堤坝上掘开了一个小口,如今在驃骑军南北攻势的衝击下,溃口正在不断扩大。
『加强巡查,所有驃骑箭书,一律收缴焚毁!』陈群的声音有些沙哑,『另外……增派一队兵卒,专职在城北巡逻……保护军校家眷……』
陈群说『保护』二字的时候,加重了一些语气,陈恪立刻心领神会,刚准备转身离去,就听到一阵喧囂之声从南城方向隨风飘来……
陈恪侧耳听了听,低声说道:『使君……南城那边……似乎又闹腾了……』
陈群面色一沉。
他快步走回中军大帐,摊开鄴城坊市图。
很快,有值守的兵卒前来回报,这一次南城骚乱与前两次漫无目的的抢粮不同,目標似乎是集中在了工坊和哨卡。
而且最为关键的问题……
『时机如此巧合……』陈群沉吟著,心中那种不妙的预感越发的强烈起来。
陈群又点名让一名豫州籍贯的军校,『传令,让王都尉带他的本部人马去弹压。动作要快,切莫令骚乱蔓延!』
陈恪大声领命,退了下去。
东派遣一个豫州军官,西派一个潁川军校,手中的可靠兵卒,越来越少。
陈群走出大帐,想透透气,却看见不远处几名冀州籍的士卒正围在一起低声交谈,见他出来,立刻散开,眼神中带著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这种眼神,他曾在许多冀州籍官吏脸上见过。
当年曹操平定河北,为稳定局势,大量任用潁川、譙沛子弟占据要津,冀州士族虽表面归附,心中岂能无憾?
那个时候的陈群,毫不在意。
当下却感觉心惊肉跳,隱隱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不能多善待一些冀州籍贯的下属。
与此同时,丞相府內的气氛同样压抑。
曹丕的案头上,堆积著来自各方的告急文书。
有报告粮仓被焚的,有密报某冀州籍將领行为可疑的,还有南城暴动伤亡的统计……
他烦躁地推开一卷竹简,那竹简滚落在地,展开的部分恰好是《左传》中的一句:『国之兴也,视民如伤,是其福也;其亡也,以民为土芥,是其祸也。』
夜色渐深,鄴城內外,各种力量都在黑暗中涌动。
曹丕和陈群,这两个鄴城的支柱,已被无形的猜忌和现实的压力隔开。
而他们看不见的角落里,溃口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
……
鄴城北城军营的一处偏僻营房內,空气沉闷,宛如千斤重压。
崔琥独自坐在隨便用稻草铺垫的床榻边。
他原本是鄴城都尉。现如今却被软禁於此,身上虽未著枷锁,但门外来回巡逻的沉重脚步声,如同无形的牢笼。
他不是崔氏的什么重要子弟,只不过是崔氏旁支。
或者说,是寒门。
他身上的军袍已被除下,换上了一套普通的士卒布衣,这轻飘飘的布料,却比任何甲冑都更让他感到屈辱和冰冷。
窗外,是曾经他麾下儿郎们操练的校场。
如今他却只能透过狭窄的窗隙,窥见一角灰濛的天空。
这是怎么了?
这是为什么?
崔琥摩挲著面前一个旧的皮製刀鞘。
刀鞘里面是空的,曹氏下发环首刀,连同他的印綬,都已被收缴。
看著眼前的这空鞘,勾起了他深埋心底的,关於另一把刀的回忆。
一把已经在战斗当中损毁的刀,一把属於年轻的他,一把第一次让他见血,也第一次见证了他的武勇的刀。
那是在博陵老家,他刚刚加冠,意气风发。
族学里的先生捧著《盐铁论》,讲述著大汉与匈奴的征战,强调著华夏衣冠礼仪相较於塞外胡虏的优越。
年轻的崔琥听得心潮澎湃!
他回到家中,抚摸著父亲赠予的,象徵他成人的环首刀,立下誓言——
定要凭手中刀,胸中策,匡扶这虽有瑕疵却仍是天下正朔的大汉,涤盪尘埃,使其重现光辉!
那时他相信,个人的勇武与才智,足以在世上闯出一片天地,改变能改变的一切。
这个大汉,虽然不足之处,但是人无完人,更何况大汉这么大的国家?
只要是人治,自然就会有不完美的地方,就少不了各种骯脏的事情,但是目前大汉对比其他的蛮夷之地,不是已经很好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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