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曹操只是在寒门当中提拔官吏,连背叛都谈不上,只是用寒门来要挟士族大姓而已,就像是他用天子来要挟诸侯一样,也就根本无法做出像样子的改革来。
『故此而言之,士族亦应常替常新是也!』庞统看著赵云张辽,面容严肃,『若仅君臣以替,士族旧患不除,不思叠代,遂成痼疾,如附骨之疽,蚀大汉之躯。』
庞统指了指舆图,对著张赵二人说道:『故贪功占地,实下策也……主公之前假作北上河內,非为求克鄴城也,乃引曹军至河洛,寻机决战。如此方可以一时苦战,定天下之长策!方合民重之道,非徒逞军威是也!』
庞统看了看赵云,又是看了看张辽,语重心长的说道,『主公所谋,为堂堂王者之师,仁义之师所应为!我等身为麾下將,若仅图一时斩將夺旗之功勋虚名,则为之下矣!更须念及天下苍生之疾苦福祉!天下,以民为本,以民为重!』
庞统的这番话,已是超越了单纯的军事范畴,上升到了爭夺天下正统,奠定王朝的战略高度!
尤其是对於赵云来说,仿佛卸下了一块无形的石头。
他镇守北域多年,亲身经歷並主导了胡汉融合、安抚地方的艰难过程,对於民眾的概念有更为深刻的认知。此刻他亲耳听闻庞统如此清晰的,也是如此坚定的,阐述驃骑军的重民思想,心中多有感慨,目光也越发的变得清澈和坚定起来。
虽然赵云並没有成功的提炼出所谓『革命的成功通常依赖於广大被压迫阶级的集体行动』,这种类似於理论的高度总结,但是他亲身经歷过这种『集体行动』……
赵云经歷过北地的苦痛,也见过贫民的无奈,甚至背负著黑山的遗命,他比其他一般的军校將领都希望看到民眾的幸福,百姓的康寧。他毕生所求,始终与驃骑军所秉持的立身之道,济世之志高度契合。
当年投奔斐潜,赵云就是觉得斐潜与旧有的大汉官吏不同,也和其他诸侯不一样。否则的话,赵云很有可能就会像是歷史上一样,去选择公孙瓚了,毕竟当年公孙瓚也勉勉强强算上大汉诸侯之中,旗帜鲜明的抵御外敌,摒除胡人的……
当然,歷史上赵哥去了公孙瓚之处后,又发现公孙氏也是徒有其表……
歷史上,就算是该投到了刘备之下,赵云也有两次几乎是完全不顾政治生命,官职地位的『劝阻』。一次是在刘备夺取益州之后,很多人认为应该將成都的田地、房宅论功行赏,分给诸位將领。赵云劝说,『须天下都定,各反桑梓,归耕本土,乃其宜耳。益州人民,初罹兵革,田宅皆可归还,令安居復业,然后可役调,得其欢心。』
而后面一次这是在夷陵之战前,諫阻刘备伐吴。当时刘备表示谁劝就砍谁,但是赵云依旧上表陈述,『国贼是曹操,非孙权也,且先灭魏,则吴自服。操身虽毙,子丕篡盗,当因眾心,早图关中……不应置魏,先与吴战;兵势一交,不得卒解也。』
赵云他的这种『民本主义』思想,与当时士族阶级扩张自身利益的根本诉求是背道而驰的。
一个总是站在平民角度说话,损害精英阶层利益的人,自然很难得到那个精英圈子的真心拥戴。
於是乎,儘管赵云能力卓越,功勋卓著,但他的官位始终不高,甚至不如后来的魏延。直到刘禪即位后,赵云才被封为征南將军、镇东將军,而且终其一生未能获得『开府』的权力,爵位也只是亭侯。这种待遇上的差距,固然有各种复杂原因,但与他屡次『逆龙鳞』、不和士族集团站在一起的政治姿態,恐怕也是不无关係。
而现在就不一样了。
听闻庞统的这番阐述,赵云表面上依旧维持著平静的面容,但是心中很是高兴。
斐潜没有变!
驃骑军没有变!
若说赵云之前和张辽说他不介意去都护一职,心中一点芥蒂都没有……
也不符合人性人情,但是当下赵云听闻了庞统整体的战略阐述之后,赵云仅有的那一点情绪,也就彻底放下了。
庞统看了看二人,话锋一转,『某领主公替身於此,乃欲假冀州士族之手,传信於曹氏……故而需设法促使鄴城曹军出动,歼其一部,方可安定后方。二位困鄴也有些时日了,可有何策?』
闻听此言,赵云与张辽对视一眼,心中几乎同时浮现出一个酝酿已久的计划。
赵云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军师,云与文远將军於此围困鄴城多时,对於城中守將心態,略知一二。我二人思得一计,或可试之,以诱曹军出城,或可歼灭其一部。』
庞统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子龙素有良谋,且详细道来。』
赵云从容陈述:『鄴城城防坚固,守將陈长文素来谨慎多谋,若一味强攻,伤亡必重;若长期围困,亦恐迁延日久,消耗粮草,误了主公大事……故而我与文远將军,可於营中製造跡象,佯装因围城而生不耐,或因粮秣分配多寡,或因意气之爭意见相左,以致將帅失和……隨后,我可引本部一部分兵马,於鄴城之西数里外,另立一座营寨,与文远將军所驻之营拉开距离,营盘布置亦可稍显草率,以此向城中示敌以隙……营中日常,亦可故意显出些许守备鬆懈、士卒懈怠之假象。』
庞统听著,微微点头,但是没有接口说话,而是依旧安静的听著,等赵云说完。
赵云缓缓的说道:『陈长文多谋,必会遣细作探听虚实……我等可外松內紧,令其刺探些许……言主公將至,而北域都护將更替,某不欲之……彼等多以为有机可乘,或是派兵出城袭我偏营,以求取胜,提振城內士气,或是试图勾连於我,以金帛官职收买,以求我阵前倒戈……届时,我与文远將军便可预设埋伏,力求一举歼其出城之精锐!』
庞统眼中精光一闪,然后看向了张辽。
张辽连忙拱手说道:『军师,辽未曾有言……』
赵云摆手打断了张辽的话,『某居北域久矣,心念长安日增,如今若是大战可定天下,可否容云稍歇几日,以慰大漠风霜雨雪?』
庞统沉默许久,方是说道:『此事……仍需主公定夺。暂且休提,且论鄴城攻防。』
赵云点了点头。
张辽左右看看,便是补充说道,完善引诱鄴城的计策细节,『若鄴城出击,不论其攻子龙之处,还是来袭辽之营地,便是假做不敌,待其深入,兵力展开难以迴旋之时,方迅猛截击,断其归路。同时伏兵尽出,返身夹攻。如此前后夹击,必可重创甚至全歼出城曹军!』
庞统听罢,抚掌笑道:『善!此计深合虚实之道,正乃兵法之妙!若能以此诱饵,成功歼击鄴城一部兵马,则北线局势可暂告安稳,我军后顾之忧大减!便依二位將军之计行事!吾便坐镇安阳,静候二位之佳音!』
赵张二人退出中军大帐,但觉秋高气爽,长风拂面。
赵云仰头望向那片湛蓝如洗的辽阔天空,心中一片澄澈清明。
北域的风沙霜雪,中原的沃野千里,天下亿万苍生的安危福祉,似乎都与此战的结果紧密相连。而他赵子龙,无论未来是继续镇守北疆,还是转战他方,其手中银枪的锋芒所向,其胸中滚烫热血所系,从来都未曾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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