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6章 室如悬磬,野无青草
晨光刺破云层,却未能带来丝毫暖意。
那地平线上蠕动的黑线,很快的,就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晕染开来,化为一片森然有序的钢铁浪潮,扑面而来。
三色战旗在空中迎风招展,刺痛了鄴城之上每一个人的眼眸。
金属的寒光在队伍中星星点点地闪烁,即便是骑兵扬起的烟尘,也无法完全遮掩这些意味著死亡的寒芒。
『敌袭——!!驃骑军!是驃骑军啊!』
悽厉的嘶吼和混乱的铜锣声,瞬间撕裂了鄴城的清晨。
城头上的戍卫兵卒从倚著女墙打盹中惊醒,慌乱地抓起武器,挤向垛口,手忙脚乱的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去干什么,是光在这些嚎叫著看,还是去搬运些防御的武器。
或许是因为清晨的寒冷,这些曹军守卫兵卒的动作,略显得有些僵硬和笨拙。
即便是他们在驃骑军来临之前,就已经知道迟早有一天这件事情会降临在鄴城之处……
『来了!他们来了!』
『驃骑军来了!』
当曹丕被这些声浪惊醒的时候,呆梨半晌,才反应过来!
然后便是涌动起了无比的愤怒!
不是愤怒自己,而是愤怒身边的侍卫一副惊慌的模样。
搞什么啊?!
若是之前魏延没有突袭鄴城到了罢了,还有理由说是长期处於安定状態,一时之间调整不过来云云……
若是之前曹丕没有做各种准备,也同样是没啥说的,毕竟谁也不能指责一个没有丝毫准备的城池,在遇到突发情况之下不能產生慌乱……
可问题是,前有魏延突袭,揭开了鄴城防备上的漏洞,后有陈群,连带著曹丕也在不断的检查,巡视,准备,结果真的驃骑军到来的时候,还是显得这么的慌乱无措!
曹丕都忘了自己还没有束髮,披上大氅便疾步衝出丞相府,翻身上马,直奔北城楼。
冷风颳过他的脸颊,带来远方的战鼓声和號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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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驃骑军推进的节奏,沉稳、冷酷,带著碾压一切的气势。
像重锤般一下下敲击著他的耳膜,也敲击著他摇摇欲坠的自信,让他有些恍惚起来。
这声音……
这声音他听过。
不是在这鄴城高墙之上,而是在更久远的记忆里,在顛簸的马背上,在瀰漫的烟尘中。
那是在官渡。
寒风同样凛冽,但刮在脸上带著大河的湿腥气。
他那时还年幼,跟在父亲那匹爪黄飞电之后,心跳如擂鼓,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沸腾的灼热。
前方,是袁绍连绵不绝、如同山峦般的营寨,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那时的曹军,兵少粮缺,衣甲黯淡,许多士卒面有菜色,但是他们行进时,脚步踏在地上是沉实的,眼神里没有茫然,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磨礪出的凶悍和专注。
没有慌张无比的杂乱喧譁,只有兵甲摩擦的鏗鏘声,和著风中猎猎的旗帜声,自成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
他的父亲,曹操,没有披著华贵的大氅,只是一身沾满尘土的玄甲,缓行於军阵之前。那时的曹操,没有高声呼喊什么鼓舞人心的话,只是偶尔停下来,拍拍某个老兵的肩膀,检查一下輜重车的绑绳,或者对身旁的曹洪荀彧等谋臣军將低声吩咐几句。
曹丕记得,当父亲的经过某个队列的时候,队列里面一个年轻的士卒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父亲伸出手扶了他一把……
对了,那个时候的曹操,还没有在床边时时刻刻都放一把剑。
那士卒有些发懵,傻乎乎的不知道要说什么,父亲却只是笑了笑,用手指了指前方袁绍营地方向,也似乎是说了句什么。那个时候曹丕和父亲距离有点远,没听清说的是什么,只看到那士卒愣了一下,隨即用力点头,脸上惶恐不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
甚至是一种狂热。
后来曹丕才知道,父亲当时说的是,『看,那边有十万头待宰的猪羊,正等我们去吃肉。』
猪羊,吃肉。
最简单的话语,最根本的欲望啊……
没有精美的守御令,没有事无巨细的巡查,甚至没有足够的粮草。
但是那个时候,曹军上下都明白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为了活下去,为了跟著那个能带他们活下去、还能带他们吃肉的主公。
所以即便是大斗换成了小斗,也依旧没有崩溃。
当时曹军之中所拥有的气势,是在绝境中淬链出的求生欲,是被领导者个人魅力与共同利益点燃的火焰。
它不华丽,甚至有些粗糙野蛮,却拥有撕裂一切强敌的力量。
而现在……
曹丕扑上了城墙,任凭冷风掠起他的乱发和大氅。
他缓缓扫过近前鄴城高大的城墙,周边林立的旌旗,以及守军的鋥亮兵器。
这一切,看上去比当年的曹军强大了何止百倍?
可他听到的,是自己城头上慌乱压抑的呼吸声,是军官色厉內荏的呵斥……
他似乎感受到了一些脚下这座雄城內部的空虚和冰冷。
他的《鄴城守御令》写得再完美,也无法將那股曾经属於曹军的『气』,重新注入这已经麻木的躯体。
他的严苛命令,只能催生出应付和欺骗。
他的『冷峻』姿態,只能拉开他与所有人的距离。
驃骑军的战鼓声越来越响,仿佛直接捶打在胸口。
曹丕忽然明白了,也忽然不明白了。
曹军失去了一些东西,即便是表象上他们拥有了更大的城池,更好的武器,更多的赋税,但是一些核心的东西在流逝,在消亡……
那种在绝境中,依旧愿意和追隨者共呼吸、共命运,並將求生欲转化为共同目標的可怕能力。
父亲当年面对的是势大的袁绍,但全军是一把淬火的尖刀。
而他现在,拥有看似坚固的鄴城,但內里却是一盘散沙。
远方的鼓声,与他记忆深处那属於曹军的沉默而炽烈的行进韵律,渐渐重迭,却又截然不同。
那时的鼓声是心跳,是进攻的序曲。
而现在城外的鼓声,是丧钟。
寒风依旧,却再也带不来大河的水汽与热血的味道,只有漳河乾涸河床的尘土味,闻起来就像是掉进了一个名为鄴城的坟墓里。
驃骑军的號角声中,曹丕忽然意识到了一点,他不是他的父亲。
而鄴城,也永远成不了官渡战场上的那个曹营。
可是他依旧只能在这里,在坟墓里……
曹丕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
……
即便是没有曹丕的號令指挥,鄴城的防御系统还是本能的运作了起来。
或者说,有没有曹丕的指挥,相差並不大。
防御的號令迅速传达到武库。
校尉李賁几乎是跳著脚催促兵士將那些『整飭一新』的弓弩箭矢运上城头。
一切都似乎正常运作,一切都按照计划行事。
然而,残酷的检验才刚刚开始。
当驃骑军的先锋骑兵,试图靠近鄴城,进入一箭之地时,城头的箭矢,自然是纷纷如雨下。
这是標准的驃骑军试探,以及防守方的对应。
但很快,异常情况出现了。
许多箭矢软绵绵地飞出不到五十步就无力地栽落在地,根本无法对驃骑军造成威胁。
更有甚者,一些箭矢在飞行途中就箭羽脱落,歪歪斜斜地失去方向。
『怎么回事?!没吃饭吗?!用力拉弓!』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呵斥著。
一个老兵奋力拉开手中强弓,弓弦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啪地一声从中断裂!
弓弦甩打到了老兵的脸上,顿时割出一道可怖的伤口,鲜血喷溅而出,泼溅到了鄴城的城墙城垛上,成为鄴城迎战之后的第一滴鲜血……
另一个曹军弩手瞄准了很久,朝著一名冲在前方的驃骑军校尉,扣动弩机,箭矢离弦,却轻飘飘地擦著对方头盔飞过,连一丝划痕都没留下。
那驃骑校尉甚至愣了一下,隨即发出一声嘲弄的大笑,举刀直指城头摇晃著,甚至还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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