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6章 口血未乾而背之

斐潜很早的时候,就考虑过,所谓天子,亦或是官府里面的官吏,经常口头上一套,行为上是另一套,表面上都是为国为民,但是真实情况又是什么呢?

这种口头上和实际上不一致的根源,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斐潜一度以为,这是官僚的问题,但是后来发现这其实是人心人性的问题,再后来又回过头来想,这其实是制度的问题。

人性,本身就容易贪婪,这是人生存本能所决定的,而约束本能的,一是法律,二是道德。

律法的变更,是缓慢的。

但是道德的观念,却是更新很快的,而且道德的崩坏速度,也远远超过了律法。

在华夏古代,维护道德標准的责任,原先是在儒家身上。

孔子云,何为君子?

然后他给出了答案,或者一个標准。

可是儒家並没有做好这个事情,而是很快就和权柄同流合污了。

东汉世家士族不仅仅是东汉一朝的產物,它是秦汉所开创的帝制,在其早期探索统治模式时,制度设计与社会现实相互碰撞、適应、异化后的一个歷史结晶。它深刻地影响了此后数百年的华夏歷史走向,直至隋唐创立科举制,才开始有些修正,但是对於儒家来说,已经是积重难返了。

『儒教本重人世,讲修齐治平。然於生死大事、鬼神之说,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又云敬鬼神而远之,存而不论。寻常之民,生有饥寒之迫,死有魂魄之畏也。如此,儒,既不能解其生计之困,又不能安其死后之忧。道,虽起於本土,然高士隱居炼丹,帝王求仙问道,於平民亦远矣。此时佛教东来,讲轮迴,说报应,许以来世福报,恰填此空虚。此非佛道之高妙,实乃儒道之失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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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潜此言,顿时引得崔琰瞠目结舌。

这个问题么……

who cares?

对於东汉士族世家来说,百姓是百姓,万民是万民,这是两个不同的等级。

可是真让崔琰仔细想想斐潜所说的话,也开始觉得似乎是这么一个道理……

佛道后来都爭不过儒,只能下沉市场,但是又不愿意过苦日子,於是各种道会门就出来了。

市场需求。

谁都贪生怕死。

这是人类的生存本能,就和贪婪一样,是刻在人类基因里面的东西,谁也无法避免,谁都需要面对,无论是贫穷还是富有,也不分性別老少。

只不过,对於传授知识,开启民智方面来说,儒佛道都有做一些贡献,但是直至小辫子,都没能开启全体民智。

儒教显然是一个复杂的,並且充满了各种矛盾的统一体。

儒家既不是纯粹的『人民福音』,也不是简单的『统治帮凶』,它既有理想主义的追求,也有现实主义的妥协。

它既为皇权提供了合法性外衣,也为批判皇权提供了道德依据。

它既维护等级秩序,又强调这个秩序中的强者负有更大的道德责任。

儒教,从孔子之时开始,就已经有些像是一场『豪赌』……

儒家赌的是,可以通过道德教育和制度设计,从內部『驯化』权力巨大的君主,让他成为一个『圣王』。

这场赌局的结果是喜忧参半的……

它成功了。

它確实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华夏古代政府的道德性格,催生了贤臣、清官和善政,使中华文明得以长期稳定延续。

同时,它也失败了。

它最终无法从制度上根本性地制约皇权,反而经常被皇权利用和腐蚀。当遇到昏君暴君时,它的制约手段,所谓天谴和规劝,常常显得特別苍白无力。

因此,儒家思想的价值和缺陷都源於此。它试图在专制主义的框架內解决专制主义的问题,这註定了其理论的深刻矛盾性和歷史局限性。它既是帝制的维护者,也是其批判者,其传承子弟也同样表现出其『灵活多变』的特性,双標的言行,也正是这种双重角色带来的必然特徵。

崔琰思索了很久,方有些犹豫的说道:『故而……大將军立守山学宫,开青龙寺大论?』

斐潜点了点头,语气略有些沉重,『然也。今先生忧新政坏礼法,惧民智乱秩序。然若不使民富,何以解其生困?若不启民智,何以破其愚畏?若士族依旧垄断田亩、把持仕途,则黄巾之乱,岂非前车之鑑?吾均田亩,乃抑兼併,固国之邦本;兴百工,乃足財用,强社稷之体;开考绩,乃广贤路,破偏俗之陋;倡实学,重真正,乃救儒教之弊也,使其重归经世致用之本也!此非坏儒,实乃兴儒也!』

崔琰听了,眉头紧皱。他並非是觉得斐潜所说的不对,而是斐潜所言的这些,牵扯太大了……

崔琰这一次前来拜见,目的就是为了与斐潜来『灵活多变』一下,可即便是抱著这样的心態前来,依旧是被斐潜打击得不行。

这已经不是『变』了,这是天翻地覆啊!

崔琰默然良久,深深揖礼,『大將军之言,震聋发聵,琰……琰汗顏无地。昔日坐井观天,拘於门户之见,今闻宏论,方知儒门確有固步自封之弊。然……然土地、举荐二事,牵涉过广,骤变恐生祸乱。昔商君变法,虽强秦而身裂;王莽改制,欲復古而国崩。还望大將军慎之,缓之。』

斐潜微微一笑,笑意却只是停留在嘴边,一晃而过,『先生之忧……实则在乎利害,在乎士族之田亩能否世守,在乎察举之权柄能否久握。然否?』

崔琰面色微变,旋即恢復,『大將军此言,未免……未免伤天下士人之心。我等所念,实为天下长治久安之道。士者,国之楨榦也。士心稳,则天下稳。若尽夺士人之基业,挫伤其清望,则楨干既朽,大厦何依?此非琰一人之私见,实乃孔孟之道,圣人之训。昔孝光武皇帝中兴,亦赖河北豪杰襄助,並未尽夺其產,尽易其俗,方有近二百年之基业。此乃当將军明鑑之也。』

斐潜朗声大笑,『好一个明鑑!那吾便与先生,论一论这明鑑,究竟照见了何等真容!』

『先生只记得光武倚仗豪强,可曾细思,光武之后,汉之天下,果真安泰否?自和帝以降,外戚宦官,迭相擅权,党錮之祸,惨烈无比,乃至黄巾蜂起,天下糜烂,根源何在?』斐潜慨然而道。

崔琰蹙眉说道:『此乃奸佞蔽塞圣听,朝纲不振所致……』

斐潜摆手说道,『非也!奸佞固有之,然论其根本,乃士族豪强坐大,皇权与黎民皆受其噬是也!』

崔琰沉声说道:『大將军此言……过重了!』

斐潜也不以为意,笑著说道:『且让某试论之……』

崔琰拱手,『愿闻其详!』

『秦废分封,立郡县,乃欲废诸侯而公天下也。皇权辖万民,编户而齐兵,旨在除周弊之世卿世禄是也,使才俊不拘出身,皆可为国用。此制之初衷,善莫大焉。然汉承秦制,却未能解其根本……天子居九重,何以一人之力,治这华夏万里疆土、兆亿黎庶?』

崔琰吸了一口凉麵,略有些迟疑的说道:『自然是……自当依靠贤良之士,充任百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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