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祗的目光扫过司马懿密信当中,那几个被重点圈出的名字,其中甚至包括一两名负责仓库文书的小吏。

他沉默片刻,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一些人,枣祗早有所料,但是有些人,枣祗是真没想到。

內部蛀虫在变成蛀虫之前,多数都曾经发誓要成材的。甚至在被揪出来之前,依旧还给自己找各种理由和藉口。

绝大多数人,尤其是在大汉,这种发誓,是真诚的。

至少在发誓的那一刻。

然而,在现实中,他们会面临各种考验……

腐败很少是一蹴而就的。它往往始於一次小小的『破例』。

一顿饭、一壶酒、一个不太贵重的礼品。

行为者会自我安慰,『这只是人情往来,不算什么』,『大家都这样,我不做就是傻子』……

枣祗没有再犹豫,下令立刻对於这些冒出头来的傢伙进行抓捕。

之前枣祗不同意从来的肃反內奸的行动,並不是枣祗有什么妇人之仁,而是在没有明確,或是比较明確的目標之下,很容易產生不必要的伤害,进而影响到全局。

现在既然已经有了较为清晰的目標,也就不必再等待了。

行动在夜色掩护下,如同精准的手术刀般展开。

城外,司马懿亲自指挥。

他没有大规模的出动兵卒,兴师动眾搅扰四方,而是派遣精干小队,按照早已摸清的规律,直扑目標。

那『陈老丈』正在一处临时窝棚里对著几名农户低声蛊惑,忽被破门而入的甲士按倒在地,从他铺盖下搜出了绘製简易的粮道图和记录守军巡逻时间的竹片。

『行脚商』赵五郎在见到有人来抓,试图趁乱钻入麦垛躲避,被埋伏的兵士拽出,从他『贩货』的担子里一封用密语写就、尚未送出的情报……

那些製造某种『意外』的破坏人员,也被兵卒悄然控制,抓捕归案。

有个別察觉不对,试图逃跑的傢伙,刚逃出去没多远,就被暗中散开的斥候游骑盯上,然后一个套绳,像是拴头野猪般的拖捆拿下。

一伍一什的兵卒小部队,带著目標散出去,然后在天明之前,就基本上完成了抓捕。

整个过程迅速,快捷,即便是惊动了周边仍在熬夜抢收的民眾,也没有造成什么骚乱,很快又重新恢復了秩序……

同时,在雒阳的城內,有闻司的行动,有了明確的目標之后,同样也是雷厉风行。

那些曾经在食肆、坊间散播流言的人,还在梦中,就被突然出现的有闻司人员,从床上拖下,按倒在地。

而与城外细作勾结,或是贪腐的小吏,正在家中点数收到的贿赂,收拾细软,也被踹开房门,人赃並获。

所有抓捕都在极短时间內完成,名单上的人物无一漏网。

抓捕,其实並不复杂,也並不难。

对於训练有素的纪律部队而言,抓捕其实是一套標准化、程序化的流程。一旦目標锁定,证据链扎实,收网只是时间和执行的问题。

难点是在抓捕之前,知道要抓谁。

就像是在浓雾之中想要击杀野兽,开枪不难,难的是在浓雾中找准目標……

在抢收庄禾的战斗,这些內奸贪吏的行为,也就像是在浓雾之中点燃了火光,自我暴露了出来。

……

……

河內,驃骑军大营。

斐潜负手立於桌案之侧,看著桌案上的舆图,思索了很长时间。

桌案边上,是一封从河洛送来的紧急军报,上面的字跡似乎还带著伊水畔的硝烟与血腥气。

庞统静坐於一旁,默默煮著茶汤,氤氳的热气稍稍驱散了秋夜的寒凉,却驱不散瀰漫在大帐之內的凝重。

良久之后,斐潜才缓缓对庞统说道,『士元,伊闕已失,叔诚殉国……河洛之地,烽烟再起,百姓何辜,遭此劫难。』

说到了张烈之死的时候,斐潜的声音低了下去。

虽然说,人生之中,越是年岁增长,便是越发的看到死亡的逼近,尤其是像斐潜选择的道路,简直步步都是血印,但是张烈之死,依旧在斐潜心中刀割,痛惜不已。

庞统目光盯著篝火上的水壶,看著火焰灼烧著铜壶,听闻斐潜之言,便是从一旁的柴堆里面,抽了一根,加入篝火之中,『天下如烘炉,百姓如薪柴。主公之策,已经是竭心尽力挽救百姓了……主公,曹孟德行此焦土之策,其心歹毒,意在绝我根基,乱我民心。然观其用兵,虽得伊闕,却逡巡不前,显是疑惧甚深,恐中我军埋伏。』

斐潜目光盯著案上舆图之伊闕位置,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说道:『然也。曹孟德世之奸雄,多疑如狐。伊闕得之太易,难免令其心生惕怵。彼虽陈兵关下,然未敢轻进河洛腹地,必广遣斥候,探我虚实。其所惧者,非子敬於雒阳,乃惧怕我军困其於河洛之地也。曹孟德既使满伯寧以雒阳为饵,又此番又怎会轻易上鉤?』

庞统頷首,为斐潜斟上一杯热茶,『主公明见。故当下之要,非在於此,乃在於彼。需令枣子敬、司马仲达等,於雒阳坚壁清野,固守待机。尤要者,需稳雒阳城內人心。近日报中所述,城內暗流涌动,细作散布谣言,此心腹之患,甚於城外曹军之害。』

斐潜接过茶盏,却未饮用,目光深沉,『民心如水,载舟亦覆舟。曹军暴虐,毁田屠民,此虽为我军爭取民心之机,然城內宵小之辈,蠹虫之吏,若不能肃清,亦足以溃千里之堤。士元可有良策?』

河洛之中,除了张烈之事外,枣祗也上报了关於从来的些许『异常』。

从来这一次想要在河洛之地,雒阳內外举起屠刀,固然也是『名正言顺』,但是未必没有想要爭夺权柄的嫌疑。

毕竟很多事情,是一旦权柄下放,想要再收回来就很难了。

要抓人,要判罚,要砍头,这些事情总不可能从来一个人去做吧?

是不是要招募人手,是不是要扩从队伍?

所以要说从来是有什么谋逆心思,那绝对是过了,但是从来有没有想要藉此机会扩展自身实力,就不太好说了……

庞统略一思索,不由得笑了笑,『如今雒阳內外,难免心思浮动,不如昭示公心。先前杜伯侯阵斩乱言吏员,虽快人心,然或不足以尽服眾心,亦难以儆效尤。不若……』

『不如效关中之旧事,令子敬於雒阳市集,设台公审所擒之奸细、所查之贪腐蠹吏!明正其罪,公示其证,使万民共睹之,共听之,共判之!如此,则刑赏之公,昭然若揭;忠奸之辨,深入人心。既可绝谣言,亦可聚民心,更可显我驃骑府行事光明,与曹氏之诡譎暴虐,判若云泥!』

斐潜闻言,目光之中略有闪动,『士元此策,莫非是要一石二鸟?』

庞统嘿嘿笑道:『瞒不过主公!一来此策非仅肃奸之法,公审之於市井,使民知其所以诛,知其所以赏,则法令之行,如流水之源。使刑律皆知,威德並施,则民心自附。二来么,雒阳城中繁复,必不能尽捕之,不如令隱匿之辈恐惧,传递消息……』

斐潜抚掌,『如此曹孟德便知雒阳之“实情”矣!』

斐潜起身踱步,转了两圈,『便依士元之策。传令子敬,凡通敌之细作,害民之贪吏,不必急於当场斩杀。当搜集其罪证,罗列其恶行,於雒阳闹市,集军民公审之!令其自供其罪,使百姓明其恶,然后明正典刑!如此,则雒阳城內,皆知我驃骑府与百姓同仇敌愾,共御外侮之决心!』

『主公英明!』庞统拱手,『如此,城內隱患可暂时消弭,军民之心亦可凝固。纵曹军兵临城下,雒阳亦如磐石。待其师老兵疲,便是我军主力齐出之时……』

斐潜点头,不过依旧是微微嘆息了一声,『然河洛军民,恐还需承受诸多困苦煎熬……』

言及此处,他望向河洛方向,语气復又沉凝,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传令各方,尽力救助流民,妥善安置伤亡將士家眷。此战之后,河洛之地,恐又是数年生聚方能恢復元气……唉……』

庞统亦是肃然说道:『此诚为无可奈何也!唯望此战之后,天下能得暂安,主公之新政能广施於四海,使百姓终得休养生息,方不负今日之殤。”

片刻之后,或许是为了活跃气氛,庞统又是说道:『且不知那冀州“贵客”何时方至?』

『贵客?』斐潜一愣,旋即明白庞统所指,顿时大笑道,『贵客!哈哈,贵之本意,乃掬捧土地是也……如今以此名之,倒也贴切!客也,寄也,终不得久也!若是还痴心妄想……哈哈……』

斐潜看著大帐之外,『便如秋日落叶,终归腐朽!』

大帐之外,秋风更紧,捲起漫天黄叶,仿佛无数金色的旌旗在夜色中飞舞,预示著即將到来更加酷烈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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