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英明!』
眾將轰然应诺。
命令被一层层传达下去。
在大部分兵士开始休整、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时,几队看似寻常的巡查士卒,却带著更为隱秘的指令,悄无声息地散入了关城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是曹操的眼睛和耳朵,直属於心腹校尉。他们的任务,並非是维持秩序,而是印证曹操內心深处那份无法言说的疑虑……
斐潜,究竟是败退,还是在引诱?
这伊闕关,是拼死爭夺后的失守,还是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诱饵?
曹操本人也在典韦等近卫的簇拥下,看似隨意地在关城內巡视著,步伐沉稳,脸上带著掌控一切的淡然微笑,不时对沿途將士頷首致意,甚至亲手扶起一名跪拜的伤兵,温言抚慰,尽显雄主气度,但是实际上心思並没有全数放在自家人马身上,而是仔细查看著周边每一个角落。
关城內,战斗的痕跡触目惊心。
倒塌的壁垒、焚毁的车辆、散落的兵刃、凝固的暗褐色血泊,以及尚未来不及运走的双方士卒遗体,无不诉说著不久前战爭的酷烈。
这確实是一场经过激烈攻防后失守的关隘应有的模样。
可是曹操依旧没有放下心中的疑虑。
曹操踱步至关隘內城的一片民居区域。
伊闕关內,百姓並不多,但是隨军而来的民夫自然是会有的,这些民夫不太可能和兵卒居住於一起,也就自然会形成一个民居区域。
这里的房舍虽然也遭受到了战火波及,但是显然不是攻防的重点,所以大部分没有被焚毁,而是存留了下来。
曹操隨意推开其中一扇虚掩的屋门。
屋內陈设简单,却残留著明显不久前还有人生活的气息。
一张粗糙的木桌上,杂乱的碗筷器物横七竖八。
曹操掀开了一个盖著的瓦罐,发现瓦罐之內还有些未来得及烹煮的粟米。
曹操伸出手,掏出了一些粟米来看,发现米糠各半,而且也不算多陈腐,显然是这家民居的日常口粮……
一旁的水缸之內,还有小半缸的水,水质还算清澈。
曹操將瓦罐递给身边的护卫,然后示意兵卒去周边的房屋收查一下。
不多时,在这些房屋之中收刮的兵卒將『战利品』集中起来,摆在了曹操面前。
有一些是像曹操发现的半糠半粟的口粮;也有像是咬了一半,然后捨不得吃放起来的炊饼;一些杂乱的脏破衣物……
曹操看著,点了点头,然后摆摆手,『若有想要的,就分了吧。』
曹操的直属兵卒自然看不上这些破烂,但是那些普通曹军兵卒却不嫌弃,嘻嘻哈哈的將这些搜出来的杂物都分了个乾净。
曹操又来到了关城之中,较为偏僻的后营伙房区域。
这里相对杂乱,破损的瓦罐和锅釜倾覆在地。
在地上的缝隙之中,还能看到一些穀物。
杂乱的脚印,显然是这里已经被某些人抢先一步收罗过了……
这年头,谁都知道贫民窟的房屋里面都是零碎,只有军队后营补给之处才有好料。
尤其是驃骑军的后营。
曹操伸手招了招,『在这里都找到了些什么?』
负责后营的小吏赔著笑,『回稟丞相……就是些杂乱废弃之物……没什么,没什么……』
『可有登记造册?』曹操问道。
『这……』小吏傻眼,『回稟丞相,这……比较匆忙,还未来得及……』
曹操点了点头,忽然指著后营横樑上悬掛的空鉤说道:『那边原本掛的是什么?』
『是几块腊肉……』小吏下意识的回答道,然后赶忙补充,『些许缴获之物,小的原本就想要入帐的……』
曹操点了点头,然后也不管暗中擦汗的小吏,再环视一圈,也没有再说什么,便是转回到了关隘之中的议事厅。
派遣出去查探的兵卒一一回来匯报,將他们查探的信息稟报曹操。
老曹同学在乎几块腊肉?
显然不是,他在乎的是其他的事情。
隨著这些兵卒的回稟,老曹同学心中也就大概勾勒出了伊闕关撤退之时的情形……
曹操挥手让这些查探的兵卒退下,然后皱眉沉思。
议事厅前,旗帜大多已在战火中倾倒或被焚毁,唯有一桿高大的旗帜,虽然被烟燻火燎得有些发黑,旗面也破了几个洞,却依旧倔强地飘扬在旗杆顶端。那是大汉的旗帜,玄色的『汉』字在风中舒展,仿佛仍在宣告著此地曾经的主权。
曹操瞄了一眼,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来人!这旗帜为何如此?』
典韦闻声,也是抬头而看,不由得跳脚愤怒道:『这些偷懒的狗崽子!还不赶快换下来!』
几名兵卒在喝令之下,便是手忙脚乱的连忙去更换旗帜。
曹操瞄了瞄另外一根已经掛上了曹氏军旗的旗杆,眼珠转动了几下,不知道在想著一些什么。
又是过了片刻,最后一队曹操派出的兵卒前来匯报,而且还带来了一些战场上收集的破损兵器甲冑残骸。
刀剑断刃、弓弩残骸、扎满箭矢的皮盾、碎裂的铁甲片……
琳琅满目,大多焦黑变形,混杂著血污和泥土,散发出浓烈的铁锈和焦臭味。
曹操丝毫不介意污秽,走出了厅堂,俯下身,极其耐心地在这一堆残破的装备中翻拣著,查看著。
他拿起半截弩臂,手指摩挲著断裂处的木茬和金属疲劳的痕跡;捡起一片碎裂的札甲,仔细观察著被钝器砸弯或被利刃劈开的创口;又拾起一支扭曲的箭簇,辨明其制式和工艺……
这些细节,无声地诉说著战斗的残酷与真实。
每一处破损,都对应著一种武器的一次碰撞,一次竭尽全力的劈砍或格挡。
尤其是那些驃骑军制式的装备,其损坏程度和方式,绝非刻意做旧或偽装所能达到。
曹操尤其注意到,这些残骸中,很多都是损坏极其严重,处於彻底报废的状態。
若是主动弃关诱敌,即便要留下痕跡,也大可不必浪费如此多堪用的军械,更不会专门费功夫,让如此多装备损毁到无法修復的程度……
检查到了最后,曹操看向了放在地上的一个首级。
烈火將首级和兜鍪烧得焦黑,似乎都融化在了一起。
『此乃伊闕守將?』曹操问道,『確定就是此人?』
『小的確定。』曹军队率回答,『小的询问了当时在场的多人,確定此人是守关之將,当时且战且退,后力竭葬於火海之中……』
曹操端详了一下,沉吟片刻,摆摆手,『也是好汉,厚葬了罢!』
曹军队率应答一声,便是將这些杂物,以及张烈首级带了下去。
曹操缓缓直起身。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烬,脸上那抹惯有的,令人安心振奋的笑容重新浮现,仿佛刚才那个细致入微,疑竇丛生的审视者从未存在过,他哈哈大笑著,『传令下去,杀猪宰羊,犒赏三军!』
『丞相英明!』周边的兵卒军校再次欢腾。
命令被迅速传达,关城內顿时洋溢著更加热烈的气氛。
曹操在眾人的簇拥下,走向临时设立的中军大帐,步伐似乎也轻快了许多。
老曹同学谁都不信,只相信自己。
他相信了自己眼睛看到的细节,判断这一次伊闕关的撤退,確实是仓促的,而且连伊闕关的守將都身陨於此,这就更加说明了当时的紧急战况,以及事先的准备不足。
如此一来,自然就谈不上是斐潜预先做的什么安排了……
但即便如此,面对那个总能创造奇蹟的对手,谁又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呢?
进军雒阳,依然是一场豪赌。
只是此刻,曹操他自觉手中的筹码,又多了一些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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