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曹操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依汝之见,这斐子渊……究竟会不会打汜水关?』
荀彧微微摇头,『多半不会。』
如果斐潜是莽撞之辈,比如李郭,那么现在多半已经打了汜水关,甚至是抓住了天子刘协,或者得到了一具天子的尸首……
那么曹操和荀彧就可以立刻向全天下宣布,斐潜『弒君』了!
成王败寇,確实是没错,但是如果细心一点,就会发现这四个字当中如何『成』,才可『王』,如何『败』,才是『寇』?
周王確实是战胜了紂王,哦,就有试图简单化的,表示是战爭打贏了就行,但是实际上周王为了给商紂裤襠里面抹屎,付出了多少心血?甚至最后连紂王都已经自焚了,还不愿意放过,扒拉出尸体来砍头,然后悬掛起来……
歷史上哪一任的王朝接替,没有经过长时间,大规模,甚至新朝都已经確定了之后,依旧还要经歷两三代人持续追杀,不断抹黑外加斩草除根?
(朱棣蔑视的看著康熙,『小麻子你不行啊,想当年我可是下了南洋!你呢?你个麻子就只去了交趾就了事,弱鸡啊……』)
如果没有斩草除根,又有多少前朝余孽蹦躂得多欢快?
吸引了多少眼球,又是拐带了多少愚昧之民?
若是斐潜真的什么前置都没做,还顶著一个大汉驃骑的名头,就『弒君』了……
说是群魔乱舞都是轻的了!
即便是在斐潜军中,將领谋臣都站在斐潜这一边,但是普通的兵卒呢?
在后方的百姓呢?
別以为现在斐潜搞思想建设,这些民眾百姓就能意志坚定,选择正確。
看看后世有多少人被带偏,觉得穿越投胎到封建农奴渔猎庄园主的胯下跪舔,寧可被那些一头小辫子的搞都心甘情愿甘之若飴得意洋洋?毕竟尿病的好处,一般人真不懂。
难说其中没有什么渗透。
那么现如今斐潜的关中百姓民眾,就能扛得住渗透?
有没有大汉之人就想要回归大汉天子的脚下呢?
没有?
那么能不能搞点什么舆论,吸引什么眼球,挑起什么爭议,然后让某些人觉得大汉天子就是好,就是英俊瀟洒,英明神武呢?
然后这么英俊瀟洒,英明神武的大汉天子死了,死了!
剩下的事情,不就顺理成章了么?
曹操的这些谋划,也几乎是摆在桌案上。
忍不住,就別怪掉坑里。
曹操很想要斐潜打汜水关,荀彧也很想如此。
可惜……
荀彧沉吟片刻:『斐氏用兵,向来虚实相生。今顿兵关前,静若处子……彧恐其……另有所图。』他说得委婉,眼底的忧色却愈发深沉。
曹操仰头哈哈一声,起身走向悬掛的舆图。『吾布此局,本欲请君入瓮。然观斐子渊所为,似对瓮中饵食兴趣缺缺啊……』
曹彰在一旁说道:『或许是斐贼……怯战了?』
曹操摇头,『斐子渊非怯战之人,更非愚钝之辈。其按兵不动,非畏天子威仪,实乃.……』
就在此时,脚步声急急而来。
『报——!!!紧急军情!冀州急报!』
嘶哑的呼喊撕裂了帐內的烛火,光火摇曳之中,信使踉蹌冲入,鎧甲上沾满泥泞血跡,显然经过日夜兼程的狂奔。
『稟丞相!大股驃骑精锐……出现於河內郡以北!已……已突破朝歌一线!兵锋直指盪阴!!』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就聚焦在曹操身上。
出乎意料的是,曹操闻言竟不惊反喜,展顏而笑。
他抚掌而道,『好!好一个斐子渊!果然不出所料!』
曹操脸上充满了自信的笑容,『文若,便是依计行事!』
荀彧应答了一声,走了出去。
等到荀彧走了,在自己孩子面前,曹操的脸上的笑容才慢慢的消散,多了几分的暗沉。
……
……
鄴城丞相府之內,曹丕正与陈群对弈。
烛火摇曳,映得青年世子面色苍白。
他执白子,手指微微颤抖,持了一枚,却良久不能落子。
『世子心绪不寧。』陈群轻声道,將手中的几枚黑子,放回了棋筐。
曹丕勉强一笑:『敌军压境,焉能安然?听闻朝歌已失,鄴城恐成孤岛。』
他忽然压低声音,『长文,父亲当真要弃守冀州?』
陈群默然片刻,方是缓缓说道:『主公深谋,非臣等可测。然……』
在曹丕的目光之中,陈群淡然迎上,『世子当知,危难之局,方见真章。昔公子重耳流亡十九载,终成霸业。』
曹丕手中的棋子『啪』地一声,落在枰上,咕咕滚动了几下,停下不动了。
曹丕盯著那一枚棋子,久久不语。
重耳!
麻辣隔壁啊……
原来这一切,都是考验么?
『报——!』侍从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沉寂,『任中郎率部返城!已至城外!!』
说是率部,实际上没多少人了。
大部分的部队人马,都留给了曹洪,任峻是带著直属护卫,绕过了驃骑军,奔回鄴城来的……
听闻任峻回来了,曹丕不由得將棋枰一推,站起身来,动作难免有些大,黑白玉石棋子滚落四处。他也顾不得这些,示意侍从赶快收拾,然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速速有请!』
片刻之后,任峻风尘僕僕踏入厅堂之中时,曹丕已经恢復平静。他端坐主位,声音恢復了平稳,『將军辛苦了……不知关前……战事如何?』
任峻跪地稟报,『驃骑军仍屯关下,然……』
他抬头看一眼曹丕,又是低下头去,『主公已有对策,命末將等死守鄴城,待敌自乱。』
曹丕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他明白,自己已经成为父亲棋局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了……
是活子,还是弃子?
滚落的棋子,散乱的棋枰,可以重新收拾,重新整理,重新再下一局,但是人呢?
死了,脑袋掉了,还怎么收拾整理?
曹丕微微有些颤抖起来。
任峻半响没听到什么,不由得微微抬头,看到曹丕的脸色,便是眼角一抽,又去看陈群。
陈群默然,没有任何的表示。
任峻只好重新低下头去。
劝说罢,不怎么好劝,不劝说罢,又觉得实在是尷尬。
任峻心中嘀咕,不管怎么样,陈群陈长文也还在这呢,我也巴巴的赶回来了,你个圈圈个叉叉,结果一点表示都没有……
幸好,片刻之后,曹丕总算是缓过来了,他站起身,虽然还是有些颤抖,但是显然在自我控制。
『传令,』曹丕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斩钉截铁,显得慷慨有力,『即日起,全城戒严!敢有言降者,斩!府库粮秣统一调配,敢有私藏者,斩!各家部曲尽数徵调,统一调遣,敢有隱匿者,斩!』
三个『斩』字出口,满堂肃然。
陈群惊讶地看著突然產生了一些蜕变的世子,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任峻振奋抱拳,『末將领命!』
別管这事情陈群之前做过没有,但是现在曹丕站出来表態,就是一个好现象。
任峻下去了。
曹丕走到厅堂门口,望向南方。
那里是父亲大军所在的方向,也是驃骑军主力屯驻的汜水关所在的方向。
这一刻的曹丕,终於看清了自己在父亲宏伟布局中的位置。
不是需要保护的继承人,而是可以牺牲的诱饵。
痛苦与明悟交织,反而激发出他前所未有的决绝。
在这场席捲天下的巨变中,每个人都是棋手,每个人也都是棋子。
唯一不变的,是乱世中如草芥般飘零的人命,与永无止境的野心与挣扎。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