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2章 蜜枣噬仓燃烬火,蛀木蚀尽偽栋樑
这两天,曹操又生病了。
老毛病,头风疼。
静养了一二日之后,曹操额头上的药布才刚取下,但是並不代表曹操现在就轻鬆了。
虽然说头风的折磨並未削弱曹操的意志,但是也让曹操在这几天內难以处理更多更为繁杂的相关事务。可就是这么耽搁了几天,下面关於钱粮损耗的报告,便是堆积到了桌案之上。
曹操看著粮秣损耗的报告,並未雷霆震怒。
或者说,曹操已经是出离愤怒了。
甚至是已经有些麻木。
就像是初恋分手了会痛彻心扉,而分手多了,一根烟都没抽完,眼泪就干了。
曹操只是沉默地看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发出沉闷的『篤、篤』声响,仿佛在掂量著每一个字的份量,又像是奏响著什么乐章。
这是他的黄昏十二乐章。
片刻之后,曹操低声问道:『文若……为何驃骑那廝,自河东川蜀以至关中河洛,千里转输,其损耗未如我等之多?缘何彼之粮道,未见此等……嗯,“天灾人祸”?此乃天佑乎,民心乎?』
曹操的声音略带一些病后的沙哑,也似乎因此感觉像是有些虚弱。
虚弱得会说出『天佑』二字。
荀彧微微躬身,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回稟主公:驃骑之制,非赖天佑,亦非民心,实乃效秦法之“物勒工名”之法,层层溯源,抵押为责是也。』
『哦?』曹操目光如电,直刺荀彧,『我之转运亦有簿册,亦有人查,何异之有?』
『形似而神非。』荀彧轻轻摇头,点破关键的区別之处,『驃骑之法初观確如物勒工名,实则以抵押为要,环环相扣是也。』
荀彧详细剖析,他表示驃骑运输押运粮有『三押』。
一则民夫之押。
『驃骑徵发民夫,非仅徭役之责。乃將其化筹是也。或以其家田產为质,或允以战后授田为功。故而民夫运粮如命,粮在则田在,粮失则田亡。是故,民夫护粮,如护身家性命,雨雪泥泞,亦不敢轻言弃损。』
二为小吏之押。
『沿途查验小吏,非仅职司。其考绩、升迁、乃至家族军功爵赏,皆繫於此。一处损耗异常,则上必追其责,轻则罚俸降职,重则牵连军功,累及子孙。彼等小吏,岂敢不仔细衡量,穷究毫釐?』
第三则是粮官之押。
『督运之官,前程尽押。粮秣安全足额抵营,是其晋身之阶;若有闪失,非但前程尽毁,更可能军法从事,人头落地。故其督责下属,不遗余力,岂容半分懈怠与贪瀆?』
曹操的眼神隨著荀彧的分析愈发幽深。
这不再是简单的『物勒工名』,而是將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包括但不限于田產、前途、性命等等,都与粮秣的安全紧紧捆绑,这形成了一种强大的、自下而上的监督与负责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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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话锋一转,带著一丝沉重的无奈,『反观我豫州、兗州、乃至山东诸地……』
他无需再说下去,曹操已然明了。
山东之地民夫乃强征而来,视若牛马。
粮损?
与我何干?
能偷懒则偷懒,能私藏则私藏。
小吏多出身郡望豪族,或靠钻营贿赂得位。
损耗?
自有『定例』可循,自有『天灾』可推。
贪墨所得,才是实利;前程升迁,多赖门第与上官喜好,与眼前粮秣损耗干係不大。
粮官如黄氏之流,背后有汝南黄氏撑腰。
处置他?
牵一髮而动全身。
山东小吏的前程非繫於粮道畅通,而繫於家族势力与曹丞相之间的某种『稳定』,某种『和谐』的政治需求!
只要不捅出动摇根基的大窟窿,只要家族势力仍在,曹操此刻便动不得他们。
故而这些人的行事,只求帐面『符合定例』,哪管前线將士飢肠轆轆?
以上等等,便是大汉王朝的『有用责任制』!
只要这些人的存在,对稳定地方豪族、维持后方运转,哪怕是低效腐败的运转,还能有用,那么其个人的责任,便可模糊,『些许』损耗,便是可被容忍……
荀彧的话,也只是说了一半。
驃骑制度再好,没人执行又能如何?
而且最为关键的问题,是山东的『包工头』。运粮任务层层转包,每一层都要盘剥一层利润,到了下面还能剩下多少?驃骑可以用筹来让民夫运输,山东愿意么?从上到中,谁都不乐意!
曹操扯出一个充满讥誚的笑容,点了点头,『有恆產者方有恆心……无恆產,无恆责者……眼中只有眼前蝇头之利,岂会顾及大局?此乃人性之常也……』
他站起身,走到悬掛的巨大地图前,目光扫过地图上的曹军防线和后方粮道,『待荆州之战毕……此等蠹虫,便是寻个罪名,斩了罢……』
这话他已经说了好多遍了,就像是每一个封建王朝都在高唱要除贪官。说到了现在,就连曹操都有些觉得一股鬱闷之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为什么现在不杀?
因为现在还有『用』。
这就是曹操所面临的最大难题,他无人可『用』!
曹操讥笑斐潜的难题就是无人可用,可是当镜子摆在曹操面前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真实的丑陋!
脱离了民眾基础,离开了千万百姓,他就只能用『官僚』,也只有用『官僚』!
曹操比斐潜还要更差,更惨,更无法做出改变……
曹操不是没想过要学斐潜,但是他手下的『官僚』不答应!
曹操控制区內的豪强兼併、土地集中、阶层固化,使得『民有恆產』几成空谈,同时,门阀士族对上升通道的垄断,又让以功名前程为押同样不可能施行,也就对寒门小吏失去吸引力。
在山东之地,可有人会愿意將自己的权柄分出去,然后等著自己衰老掉下来的那一天?不可能的。所有人都是在踩踏著他人的脑袋往上爬,授予某人官职的根本目的不是为国为民,而是对於自己『有用』。
有小用,给小官,有大用,给大官。
丑陋得一塌糊涂。
可是依旧这么多年,都是如此。
举荐,介绍信。
人情条子……
曹操揉著脑袋。
荀彧默然。
他知道,丞相看透了问题的根子,但根子盘根错节,深植於这乱世的土壤和山东旧有的格局之中,绝非一战一役可解。
眼下,曹军也只能继续在这布满蛀虫的朽木上,支撑著与斐潜的生死之战。
很快,曹操和荀彧的注意力便是从粮草超额『损耗』上挪开了……
因为,温县的情报也传递到了曹操之处。
这简直是一个巨大的噩耗。
程昱身死,城池陷落,尸体被悬於城头,军心彻底崩溃。
驃骑河內兵马,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温县。
原本的饵料,不仅是没能钓上鱼,反倒是肥了螃蟹皮皮虾……
真是橘麻麦皮。
这消息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顿时沉甸甸的压在曹操心头,使得他无暇去顾及什么『损耗』问题了。
尤其是程昱的死法,以及温县內的曹军在最后几个时辰所引发的那种歇斯底里的混乱,让曹操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仿佛某种无形的诅咒正悄然蔓延,腐烂。
而还没有等曹操对於河內冀南做出什么相应部署,他又得到了一份嵩山前线的斥候回报……
斐潜亲临嵩山!
驃骑大將军的旗號出现在了嵩山之中!
『斐子渊……竟真到了此处?』曹操的声音低沉,眉头紧皱,『温县……他便现身嵩山……这是何意?』
荀彧沉吟说道,『主公,驃骑亲至,其意恐非仅在嵩山对峙。他必是得知南线我军得手,欲以主力压迫我中军,迫使我军回援或决战,以解南线诸部之困。』
曹操点了点头,但是很快又被更深沉的思虑取代。
斐潜主力在此,那么北线河內、冀州方向必然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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