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7章 雾锁云梦舟破障,天生卒非血洗途

浓得化不开的水雾,如同湿冷的裹尸布,將陈忠和他仅存的十几个弟兄紧紧包裹。

脚下的船板隨著浑浊的湖水轻轻摇晃,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声。

临时找来的渔船,破旧得仿佛隨时都会散架。

桨櫓划破水面,声音沉闷而单调。

四周是望不到边际的芦苇盪,墨绿的苇秆高耸入雾,扭曲的倒影在水中晃动,像无数沉默的鬼影。空气中瀰漫著水腥、腐烂植物的气息,以及一种似乎在鼻端永远都不会散去的焦糊气味……

那是他们所逃离的坞堡,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绝望余烬。

陈忠背靠船帮,包扎伤口的麻布渗出血跡。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浓雾深处,耳边似乎还迴荡著坞堡里士族子弟临死前的尖叫,眼前似乎还晃动著王弘那张惊恐扭曲、再无半分清雅的脸。

一种巨大的虚无感和冰冷的恨意交替啃噬著他的內心。

他们逃出来了,用背叛和鲜血撕开了一条生路,但前路茫茫,何处是归途?

他们这些被主家拋弃、又反噬了主家的『弃卒』,还能去哪里?

就在这死寂的迷茫中,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於水鸟扑腾的异响,穿透了浓雾,从侧前方的芦苇丛中传来。陈忠猛地绷紧了身体,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般警惕起来,手握紧了短刀。

他身边的弟兄们也瞬间停止了划桨,屏住呼吸,眼神里充满了惊弓之鸟般的恐惧。

难道是曹军追兵?

浓雾被一个船头缓缓的推开,一艘比他们稍大的走舸如同幽灵般显现出来。

船体有明显的焦黑和破损痕跡,船帆只剩下半拉残破的布条,无力地耷拉著。

船上影影绰绰站著十几条精悍的身影,个个脸上带著疲惫,但是也带著凶狠的戾气。

甲板上,排列著几具用草蓆覆盖的尸骸。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即便有些狼狈,但腰杆依旧挺直如松,湿漉漉的头髮胡乱贴在额角,一双眼睛在浓雾中亮得惊人,像淬火的刀锋,正死死盯著陈忠他们。

双方在浓雾中对峙,空气凝固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陈忠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经歷过血战、尚未平息的杀伐之气,绝非善类,也绝非普通的溃兵或水匪。

『哪路人马?』

对方船头那魁梧汉子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著浓重的巴蜀口音,穿透雾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陈忠沉默片刻,心中念头急转,对方虽看起来狼狈,但那股剽悍之气远超普通的曹军兵卒,应该不是曹军追兵……

陈忠他沙哑地回应,『逃难的……』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逃难?』魁梧汉子目光扫过陈忠等人身上沾染的血跡和简陋的武器,『既然是逃难……那就放下刀枪,接受检查!』

陈忠看著那魁梧汉子身后的兵卒手中半张开的弓,看著那些刀枪箭矢的寒芒,沉默了片刻,便是抽出了短刃,丟在了甲板上。

或许,这就是『命』?

陈忠不知道,他只是累了,茫然得有些无所谓。

甘寧手下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属於曹军的痕跡,不过明显陈忠也不是真逃难的民眾。

甘寧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们的小船和眾人脸上的悲愤绝望,尤其在那几处包扎的伤口上停留了一下。『说罢,你们真是“逃难”的?』

『你们怎么回事?惹上谁了?杀得这么狠,逃得这么急?』甘寧问道。

陈忠身边的弟兄们下意识地看向他。

陈忠闭了闭眼,坞堡的冲天火光和王弘远那冷漠的谈笑声再次浮现。

他深吸一口气,带著一种近乎自虐的冰冷,简短地將王家如何將他们当作弃卒死守庄园,自己又如何绝望引敌破堡的过程说了出来。没有渲染,没有控诉,只是陈述,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被背叛的刻骨寒意,让甘寧船上的汉子们都沉默了下来。

『弃卒?』甘寧听完,浓眉紧紧拧在一起,眼神里没有鄙夷,反而燃烧起一种怒火。他猛地踏前一步,船身都晃了晃,声音如同闷雷在浓雾中炸开,『放他娘的狗屁!哪有什么天生就该被牺牲的“卒”?!在老子这里,在驃骑大將军麾下,没有谁一生下来就“天生”要被牺牲,也没有谁“必然”是要被遗弃!看看老子!』

甘寧指著自己鼻子,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桀驁不驯的野性,『老子当年在巴郡,是“锦帆贼”!在那些狗官士族眼里,老子连“卒”都不如,就是该被剿灭、被唾弃的“贼”!可驃骑大將军不这么看!他看老子能打,看老子懂水,给老子船,给老子兵,让老子堂堂正正做將军!老子手下的兄弟,有江贼,有渔夫,有流民,在那些贵人眼里,都是可以隨便丟弃的“卒子”!可在老子船上,就是同生共死的袍泽!』

甘寧指著甲板上那几具盖著草蓆的遗体,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却更加鏗鏘有力,『格老子这次是栽了!被曹仁那狗日的阴了一把!死了好些兄弟!但老子告诉你,他们不是弃卒!老子没把他们当盾牌丟出去挡箭!他们是跟老子一起衝杀,中了埋伏,是战死的!老子现在窝在这鸟不拉屎的破泽子里,不是要逃命!老子是要找路出去,找到曹仁,给这些死难的兄弟报仇!用曹仁的血,祭老子的旗!』

但是甘寧骂著,很快又是挠了挠脑袋,『但这鬼地方……仙人板板的比川中水都还要绕!老子的嚮导……呸!』

他狠狠啐了一口,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和暴怒,『被狗日的曹军的冷箭射死在前面了!这他娘的破泽子,转了两天,连个北都找不著!』

陈忠心中一动。

嚮导死了?

迷路?

看对方船只破损的样子和甲板上的遗体,显然也经歷了一场惨烈的战斗。

陈忠试探著问:『你们……真是驃骑军?』

『格老子就是甘寧!』甘寧拍著胸脯,『锦帆甘兴霸!』

甘寧!

陈忠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在荆州一带也算响亮,锦帆贼出身,如今是驃骑大將军斐潜麾下大將。

他竟也在这云梦泽里打转?

甘寧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陈忠:『看你也是条汉子!老子问你,你的血性呢?!你带著兄弟杀出来,难道就是为了在这破地方里烂掉?还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舔著伤口,只会喷口水咒骂那些把你当弃子的混帐?跟我走!给老子当嚮导,带路穿过这什么鬼泽子北上!老子带你和你这些兄弟,去找曹仁算帐!用刀枪去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傢伙!“卒”的命,也是命!“卒”的仇,也得用血来偿!』

陈忠的心臟如同被重锤狠狠擂击。

甘寧的话语,如同攻城车一般,撞击在他的心扉,將那些『命中注定』、『战爭必然』撞得四分五裂!

陈忠他看著甘寧那双燃烧著復仇火焰、毫不掩饰痛楚和愤怒的眼睛,再对比记忆中王弘那冷漠超然、视人命如草芥的眼神,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感,如同破土的种子,在他死寂的心底萌发。

陈忠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沾满血污和老茧的手,又看了看身边仅存的、同样伤痕累累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的弟兄们……

在甘寧这里,他们似乎不再是隨时可弃的消耗品,而是……

可以並肩作战的袍泽?

甘寧甚至毫不避讳地承认自己的失败,直言要报仇,这种坦荡的愤怒,远比王家虚偽的清谈来得真实和有力。

『这一块的云梦泽……』

陈忠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空洞,而是渐渐地凝聚起了焦点,他指向浓雾瀰漫的西北方向,“想北上,走官道水道是死路。我知道一条路,穿芦苇,过浅沼,绕开曹军哨卡,能到新野南郊……但水路难行,有些地方得拖船上岸,而且……』

『而且个屁!』甘寧大手一挥,打断了他的犹豫,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只要认路!拖船怕什么?老子手下兄弟別的没有,力气管够!快,靠过来!上老子的船!指路!』

陈忠不再言语,重重地点了点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历史军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