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
之前贾詡评价『略浮於上』,那么斐潜在山东如果推行新田制,那么最大的问题並不是百姓,而是能不能解决『略浮於上』的问题。
山东中原的百姓,和关中的百姓也是一样的朴实,单纯,但是同样的,也有一些陋习。不是说所有的普通百姓都善良,也不是所有的士族子弟都邪恶,在某些事情或是某个阶段上,善良和邪恶都是相对的。
『文和之意……』斐潜眯起眼来,『这些山东中原百姓,会和当地乡绅豪右一同配合,以坏新制?』
贾詡嘆息道,『莫须有也。臣今日有闻,陇右羌汉杂居,汉民寻得汉吏,擅改地界……初时臣未知之,便是今日改三寸,明日增一尺。汉民一人改之,便是群起改之。羌民理论不过,便是寻聚部落之眾殴之……而后汉民告羌人行凶,巡检至,捕羌人……臣如今都不知应如何判决……』
『嗯……』
斐潜闭上了眼,嘆了口气。
贾詡是在说汉人和羌人么?
是的。
但是也不是。
『主公,不如……』贾詡看了看斐潜的脸色,也知道他说的意思斐潜明白了,『不如……』
『不可。』斐潜摆手。
贾詡低下头,眼角闪过些莫名的神色。
斐潜倒是没注意到,因为斐潜被这个问题给难住了。
当然,斐潜完全不管,也可以。
玩乐谁不会?
放弃谁不会?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英汉大词典,放弃第一行。
多少年来,士族乡绅逼著自己孩子死命苦读,用养蛊的方式培养下一代的家主,却对著平民百姓说玩吧,快乐吧,学习没什么用,知识也没有什么用,人生不能光读书,人生还有很多事情很精彩……
是的。可是首先要有能力活下来,要活得好,才能有精彩可言,才能有其他的事情,否则天天忙著要生存,要对付三餐,要支付父母的赡养费,要给孩子买课外教材,要给银行缴纳贷款,然后看著学识更多技能更强的那些人过著宽裕的生活,是会觉得自己青少年时期的玩乐够本了,还是觉得当年为什么不能多读两本书?
『汉羌之事,送至参律院议之。』
斐潜做出了决定。
『主公英明!』
贾詡立刻滑下肩膀,低头而拜,似乎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文和啊……』斐潜点了点甲鱼。
贾詡装傻,傻笑而应。
『算了……士元有策,山东乡绅,可依河东旧事……』斐潜看著贾詡,『文和以为如何?』
『河东士少。』贾詡惜字如金。
斐潜点头,明白了。
確实是如此。
同样的一件事,面对一个人的时候,以及要扩展到一百人,上千人,直至万人以上的时候,每一个数量层级,都是不同的概念。
要不然就不会在后世每一次阅兵的时候,都是让世界震惊了。
屁股歪了之后,是很难重新坐正的。
『可有策破之?』斐潜问道。
贾詡嘆了口气,『可立“平准署”。』
斐潜重复了一遍,不是太明白。
『化田为契,田皮可沽,田骨禁售。』贾詡清了清嗓子,『普天之下,莫非王田啊。』
以天子之名义,將郡县制之內的田產更发『红黑双契』,红契载明所有权,黑契记录使用权。农户持红契可世代承袭田骨,黑契则允许流转但严禁私下买卖。
斐潜听了,眉毛略微挑了挑。
这似乎有些后世那种土地所有权与使用权分离的理念。
这么早?
斐潜想了想,歷史上似乎確实很早就有这样的理念了。
不过好像不是汉代。
这甲鱼是怎么想出来的?
还是说这一句『莫非王土』之中,就已经包含了这样的意思?
如果只有公田而无私田,则天下之人皆为疲懒,而如果只有私田而无公田,那么天下之人必然贪占成性。
『好比养蚕繅丝,』贾詡还担心斐潜听不明白,特意解释了一下,『桑树归主家,蚕室可租佃。』
斐潜微微点头。
他想到了一些史书上的描述。
比如《食货志》,这称得上是华夏古代的经济资料库。
自从汉代开始,各朝各代都有各自的《食货志》。
而在这些《食货志》的数据当中,如果进行纵向的对比,就会察觉到一条令人震惊,並且也有些无奈的规律——各个封建王朝的耕地面积峰值,大概都是出现在建国百年之时。
西汉的827万顷肥沃田地,为『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豪言壮语提供了底气,唐朝的620万顷耕地,则托起了万国来朝的繁荣景象。在这些数据背后,隱匿著比金鑾殿上的刀光剑影更为扣人心弦的博弈。
宋代的《食货志》中记录了汴京粮价出现的三次大幅波动。从表象上看,这是由自然灾害造成的,实际上却是土地兼併引发的连锁反应。就像是后世米帝1%的豪强稍微有所波动,便是波及了千万亿级別的金融市场一样。。
东汉时期,全国耕地登记在册的数目就在不断减少,甚至有出现前后数据,减少30%以上的情况,而因为皇帝对於这种数据不敏感,加上大臣本身也是土地兼併的受益者,因此这种原本可以敲响警钟的数据,就成为了废纸,哦,废简一根。
也不知道是甲鱼受到了斐潜的影响,还是他自个儿琢磨出来的,他所提出的这个使用权所有权的分离制度,有些类似於后世的田骨田皮分离制度,而且还加上了『王田』的名义,在官方契约上引入编號登记系统,每份地契需在国郡县三级平准田署备案,尽最大可能杜绝地方官吏作弊。
当然,这依旧不能避免官吏和地方乡绅相互勾结,贪污腐败,但是至少国家层面上可以掌握一些有效的数据,至於是睁一眼闭一眼,还是等过年的时候杀两头猪,也就是看具体操作了……
『除此之外,可用青苗联保之法。』贾詡继续说道,『田契十户,相互结保,共贷官仓粮种。耕牛田犁自备,秋获之时,需先售常平官仓,以换免役券。』
斐潜沉默著,点了点头。按照贾詡的说法,这样既可以解决了小农借贷的问题,也避免了因为借贷而產生出来的田亩兼併,而且还可以用免劳役的券来增加官仓的优势,儘可能的杜绝私人粮商囤积居奇的机会,增加其收粮的成本。
这就是『落地』了……
至少是一只脚站在了地面上。
至於將来能不能踩实,那还要具体的执行。
为此,贾詡还列出了预防反扑的三个办法。
首先就是以驃骑金幣,或者叫做驃骑金銖来制衡土地交易。
规定大宗土地交易,必须使用驃骑金銖。市面上流动的以铜幣居多,银幣次之,金幣很少,即便是大宗货物,也有很多商贾现在是使用飞钱了,而贾詡制定田亩交易必须用实体的驃骑金銖进行交易,不仅是加大了土地交易的成本,並且可以隨时控制和收紧供应……
斐潜觉得,这似乎有些后世银行通过货幣调控市场的雏形了。
第二,贾詡建议斐潜准许山东的士族豪右,可以用超出其爵田的土地,按照比例换取盐铁引,或是西域引等,这样不至於让山东的士族豪右觉得自己亏得太多,而且也可以將这些原本目光都死死钉在土地上的傢伙,引导其转换產业,將土地资本转化为商业资本。
第三,巡检力量的不足,也是必须要加强的,可以组织没有土地的青壮,参加巡检义从,在此期间,可以穿军袍,服从巡检指挥,同时获取低息贷款购置荒田的使用权。这些身著赤袍的『巡检义从』,可以最快速度的补充乡野的一般性的战斗单位,也同样是土地改革的既得利益者。地方豪右想要对抗的时候,必然也要掂量三分。
贾詡林林总总,条条款款,讲述了许多。
基本上都是从他在陇右关中实际经验总结而生,也结合著贾詡本人的思考和探索,闪现著其智慧的光华。
斐潜听著,不时点头。
只不过,到了最后,贾詡似乎又是老毛病犯了,眨巴著眼看著斐潜,轻声说道,『主公啊,其实臣还有一个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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