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小时四十分钟。”范寧虚心接受,诚恳问道,“整吗?”
罗伊反应了几秒钟,短促的音节才从牙齿里挤了出来。
“.整。”
范寧的身影从门厅口转了个弯,直接往院落大门走去,但那些在外面排著长队四处打听或与接待人员交涉的社会名流们,似乎就是没认出来,这个说了声“借过”后与其擦肩而过的人,明明就是他们登门的主要目標。
从中午开始,圣珀尔托又下了几场薄雪。
细密的雪粒窸窸窣窣敲打著街道橱窗的玻璃,华尔斯坦大街每次都会铺就起一层均匀的白色,逐渐可以留下清晰的脚印。
空气中交织著烤栗子的焦香、热葡萄酒的肉桂、丁香、廉价香粉与湿羊毛大衣的气味,人群聚集处传来混杂著期待与疲惫的嗡嗡声。
彩灯和冬青花环爬满了大街小巷的橱窗与门廊,各处剧院海报换上了喜庆的轻歌剧或豪华的芭蕾舞剧,就连很多出租马车上,都贴上了“916-917”的金色贴纸。
穿行在其中的范寧对每一个人清晰可见,但就像一颗的確处在乐章之內、却听觉不甚显明的中声部音符。
他在商铺掛出“年终大促”的招牌橱窗前,看著机械玩偶在丝绒背景前循环做著鞠躬动作,又负手低头打量起旁边陈列的產自緹雅的水晶酒杯和旁图亚的蕾丝桌布。
他在街头艺人的表演摊位前站了一会,老人裹著缀满补丁的军大衣,脸庞像风乾的苹果,演奏著一首利安德勒舞曲——上了年头的风箱用力地呼吸著,带动音筒上的铜钉敲击簧片,发出粗糲却还算准確的声音,几个孩子围著艺人,模仿舞步,鞋子在石板地上踢踏作响。
“叮咚~”
范寧俯身往琴盒里轻轻扔了两枚银幣。
就在银幣落入的瞬间,风琴那原本略显机械的节奏,极其微妙地灵动了一瞬,仿佛生锈的齿轮被注入了无形的润滑油。老人手指按动琴键的力度並未改变,但流淌出的旋律却短暂呈现出一种本不该属於这架破旧乐器的、近乎室內乐的细腻层次。孩子们的笑声似乎也同步地响亮、清澈了一点。
老人浑浊的眼睛看了眼前的青年两眼,第一眼是因为支持的感激,第二眼则有些诧异,似乎也体会到了刚才一瞬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演奏状態变化,当然,音乐很快又回归了它原本粗獷、略带走调的模样。
范寧冲老人竖了个大拇指,隨即离开。
其实,范寧並未调用其任何无形之力,他真的只是丟了两枚银幣。
而且就在他走后的十分钟,又有另外一位围观的小伙子市民往琴盒里丟了几个便士,於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竟然又再次出现了一瞬。
夜幕降临时,范寧隨著人流走到圣城运河边。
这里聚集了许多放烟花的市民,穿著工装的男人小心地点燃“喷泉花”,银白色的火花嘶嘶地向上喷涌;孩子们挥舞著“仙女棒”,在黑暗中画出明亮的圆圈;收入更高一些的家庭则点燃粗大的“罗马烛”,一发发彩球尖啸著升空,炸成金色或绿色的光伞。
范寧站在人群中间,看著一对年轻情侣,那女孩紧紧捂著耳朵,男孩大笑著点燃引信,烟火冲天的瞬间,两人依偎的身影被照得透亮,脸上洋溢著真实而热烈的快乐。
他的视线又移向运河对岸另一群放烟花的人,再转向更远处桥上的第三群。
不同地点不同人群燃放的烟花,其色彩搭配——儘管是隨机的购买——在夜空中竟呈现出一种不自觉的协调感,红色与金色的组合、蓝色与银色的交替,出现的频率和空间分布,似乎隱隱契合著某种悦目的节奏,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为这幅平民的夜景进行著细微的调色。
“『道途』已经开始建立了啊.”
“只是淤泥的沉积,耀质的飘升,还需要一定时间啊醒时世界的表象,梦境与移涌的意志,人们的五感与潜意识中的灵觉,此刻一切还不是分得那么足够清晰,就像奶瓶中摇匀的悬液.”
范寧望著黑夜中绽开的焰火,看了很久很久。
他已对新世界献上祝福,盼著一切快快长大,但自己能亲眼看到哪一天呢。之后是能看见还是不能呢。
“先生.”
脚边传来女孩子怯生生的声音。
范寧终於低头,看见一位十来岁的小姑娘,个头不高,小脸冻得通红,灰色围裙口袋里插著十几枝用薄纸包扎的康乃馨和冬青,后面还拉了两筐首尾相连的小木车,深红的玫瑰、金黄的冬青果枝,以及一些观感异常不错的康乃馨、雪滴花和刺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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