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恆摇摇头:“不像啊,他像是想起点儿什么了。”
“他想起什么了也不该这么跟师姐说话。”
“你看见他气势都不一样了吗?好像忽然就————刚才是不是就把咱俩瞪住了?他这是怎么回事?忽然炼气了吗?”
“他炼不炼气都不该这么跟师姐说话。”
陈恆还是摇头:“走吧,回山去看看。”
两人就跟上了姜介。
李无相不知道他们从前是怎么相处的,但接下来的路程,显然没有他刚刚看到时的那种亲近了。崔道成和陈恆都在气姜介之前“那么对师姐说话”,但跟著他闷头闷脑地赶了半天的路之后,还是忍不住去跟姜介搭话、问他是怎么了。
他们不清楚,但李无相清楚,如今的姜介已经是第一代的太一教主、第七阎君。他再看身边这两人的时候,只怕兄弟情谊已经变得很淡很淡了。
可他並没有表现得太过明显,面对他们的问询时,就只是淡淡地以“嗯”、“啊”作答。崔道成和陈恆都觉得很无趣,也就不同他搭腔了。两人都气哼哼,可为了保护好姜介带著的东皇印,也只能继续跟在他身边走。
到了晚间的时候,李无相从两人私下的閒聊中知道了此时的梅秋露待在哪里是一个叫“刻石崖”的地方,离天心派的驻地不算远,离此间也不过两百多里地罢了。
后世没有这个地名,但听到两人对於刻石崖的描述,李无相一下子知道那是哪儿了。
说,那处在群山中,是一个谷地,谷中生有各种奇花异草。二十多年前梅秋露在那里住下之后,又移栽了些別的药草,將那里经营成了一片药园。
这不正是他之前遇到金子纠的地方吗?原来那药园是这时候开闢出来的。
李无相即刻不再跟著他们走了,而往刻石崖去。他阴神出游,飞遁极快,两刻钟之后即抵达谷中。
这山谷里的模样竟然跟他当初来的时候差不多,谷地里生长著药草、药木,在院中有一座草庐。但这草庐比金子纠住的要大,是一条长长的排屋,除了左边一间用作正堂的大屋之外,还有四个门。
梅秋露、姜介、崔道成、陈恆,应该是一人一间的。
李无相的阴神飞至时是夜里。梅秋露的修为或许是元婴的巔峰、或许是阳神,李无相就更加谨慎小心些。確定这里没有什么禁制、结界,才小心地游荡到屋前。
他看到了梅秋露—她的样子完全超乎了他的想像。
她的本尊此时靠在院中的井边,坐著一个小凳。她的阴神或者阳神显得老,但至少是健康的。可现在她这本尊却是残疾,少了一条左小腿,也少了一条左臂。
少了的左小腿,是用木腿换上了的,少了的左臂则没做处理,只把衣袖掖到了腰带里。她本人更老,头髮花白了,一只眼睛好像是瞎了,呈现出浑浊的白色。李无相在这里见到金子纠的时候,金子纠也显得很苍老,梅秋露的情况似乎並不比她好多少。
但金子纠的老,是因为肉身被镇在天心派的东皇太一像中耗损阳寿,而留在这里的並非本尊。但此处的梅秋露应该是实打实的活人————她要是元婴境界,怎么会有伤残在身?
曾剑秋还是炼气修为的时候都能將损毁的肢体再生出来了,除非————是太阴教的手段。
李无相没跟太阴教的修士打过交道,但听说过他们的神通。杀伤时往往杀的是魂魄、
隨后回馈肉身。因为魂魄已成残魂,因此肉身也是极难治癒的。
他试著去感应梅秋露身上的气息。逐渐觉得,她的修为境界似乎有点古怪。
她的阴神或者阳神叫自己无从觉察,那应该境界远在自己之上。可现在、刚才,她却都没发现自己就在此地。或许是因为如今这阴神不算此世人,但还有可能,这位梅秋露出神的法子是什么旁门左道,她自己並非元婴或者阳神,因此也难以癒合肉身的创伤。
此时梅秋露正在井边洗菜。李无相第一眼看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细细观察,才意识到的確是在洗菜而不是什么別的药草之类的东西。
她面前放了一个竹筐,里头盛著菜蔬。另有一盆水,里面也浸了一些。有一半已经洗完了,放在井沿赶紧的筐里沥水,现在正在淘洗木盆里的那些。
她单手洗菜时花白的头髮垂了下来,时不时还抬起手,用手背抹一抹脸或者下巴,看著就完全是个寻常的普通人,没有半点修行人的模样。
李无相就这样观察著她,看她洗一会儿就抬起头望向远处、发一会儿呆、嘆一口气,接著继续干活。
他的心里慢慢生出一种不怎么好的预感。
一半是因为梅秋露现在在做的事情。看她这样子,是想要为姜介、崔道成、陈恆这三个人准备饭菜的。姜介他们离这里还有一百多里地,但姜介“归心似箭”,李无相觉得再过上两三个时辰,他们就能回到谷中了。
梅秋露知道这一点,因此现在就开始干活。再看她的神情、表现,她应该也知道姜介此番回来,只怕话是难说的了。那她现在是为了什么?用菜饭唤起一些他的感情、记忆、
印象,还是说,她知道往后或许不能再与姜介相见了,就弄上这最后的一餐?
他的阴神遁入房屋中,在四个房间里都看了看。
他们四人住在这里应该已经有许多年了,他甚至在堂屋的门框上看到了两组刻痕,分別刻著姜介、陈恆的名字。门槛上也有刻痕,刻的是崔道成的名字。
字跡都是歪歪扭扭的,但不相同。应该是三人刚学会写字之后亲自刻下的。门框上的两组,应该是两人从幼儿时到少年、成年时的身高。门槛上的不是身高,而是身长,应该是崔道成真身的身长。
再看看各自屋中的模样,李无相知道应该是梅秋露把这两人一妖抚育长大的了。
这位梅秋露,对於三个人来说几乎算是母亲一般了。可即便是这样深厚的感情,她也会觉得忧心吗?
而另外一半,则就是因为“梅秋露”这个名字。
这个梅秋露显然不是他所知道的那个梅秋露。但之所以会有自己认识的那个梅秋露、
之所以会在太一教、之所以会得姜介青眼、传授了小劫剑经——————
会不会是因为姜介想要弥补什么遗憾?
后世的梅秋露————是这一位的转生吗?
崔道成是因为不清楚这事,因此在教中时,才一直对梅秋露没什么好脸色?觉得她占去了他那位如养母一般的师姐的名字?
李无相的脑袋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日后太一教在姜介治下之所以只以兄弟姐妹相称,而淡化了辈分,总不至於也是因为即將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