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的时候,所有阁臣、大太监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走著,走著,人群自动分成了好几拨。

原本张居正是跟高拱他们走在一块,但,今天他的发言有点异常。

他是孤身一人。

“张神童。”

倏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张居正知道是谁。

“小阁老。”

张居正停下脚步,微微拱手。

严世蕃並没有回礼,还朝著旁边掌灯的小吏摆摆手。

“滚远点!”

呼!

吸!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

这也太放肆了!

“张太岳,你刚刚是什么意思?”

严世蕃上前一步,逼问道。

“你是兵部侍郎,沈一石养了十年兵,多处卫所被勾连,兵部居然不知道?”

“小阁老,你的意思是兵部该知道吗?”

“兵部不该知道吗?”

“小阁老。”

张居正拱手道。

“如果兵部知道,那所有人应该都知道。”

“不过,兵部虽然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確凿的,沈一石名义上是织造局的人。”

“好,说得好!”

严世蕃盯著张居正,冷笑道。

“这话你应该在陛下面前说,在司礼监面前说!”

“小阁老,有话不妨直说。”

眼看严世蕃又在那里无理取闹,张居正神色一冷。

“直说?”

严世蕃气急而笑。

“就你是忠臣?是吧?你看看,你今天晚上说了多少漂亮话,连海禁都敢开了!”

张居正不语。

开海禁,不好吗?

朝廷都穷成什么样了?

连平叛的钱都掏不出来,还继续守著祖制,是要所有人绑在一起死吗?

“呵。”

见状,严世蕃虽然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但他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人,眼看张居正避而不谈,他继续输出。

“今晚,你们很高兴吧?”

“沈一石一反,改稻为桑的帐就可以全算在我们父子头上。”

“毁堤淹田的帐也可以算在我们父子头上。”

“江浙之乱、国库亏空的帐,通通都是我们父子的,你们清流呢?”

“你们清清白白,乾乾净净!”

“你们连手都不用动,一个商人替你们把刀磨好了!”

“小阁老,我是赞同保住胡宗宪的。”

张居正虽然很討厌严嵩父子,但就像嘉靖说的,东南不可失,而这,少不了胡宗宪。

“哈哈。”

严世蕃忽然笑了。

“你保胡宗宪?哈哈,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大的笑话。”

“你弹劾胡宗宪的摺子呢,前些天还有,是,你们清流都没错,错的是我们。”

“搅吧,搅吧。”

“你们就搅吧,你们把郑泌昌搅倒了,把何茂才搅死了,把沈一石搅反了。”

“现在你们高兴了吧?”

“小阁老!”张居正嗓门猛地炸开:“慎言!”

“慎言?”

严世蕃冷笑道。

“你也配?”

“要不是你们查这查那,能有今天的事吗?”

“搅吧,搅吧,搅得胡宗宪在南直隶孤木难支,搅得沈一石兵临姑苏城下,搅得倭寇乘虚而入,占了整个东南。”

“搅得大明朝亡了,老子无非陪著你们一起完命就是!”

言罢,也不管张居正什么反应,严世蕃拂袖而去。

但。

转身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愤懣全然不见了。

那些话是他故意说给张居正听的。

既是警告,也是试探。

这张居正跟徐阶和高拱,不是一路人啊,换做是徐阶和高拱,绝对不会提议开什么海禁。

今天出宫的路上,三个人没走在一起,就是徐阶和高拱释放的信號。

只是。

这件事跟皇上有没有关係?

严世蕃分不清。

天威难测,御极数十载,皇上的权谋之术早已出神入化,莫说是他,就是他爹,恐怕也难以揣测君恩。

另一边。

回到家里虽然已经四更天了,但严府的书房依旧是灯火通明。

“爹,这第八道旨意,彻查改稻为桑、毁堤淹田,这分明是……”

“是什么?”

严嵩双手放在暖炉上,抬了抬眼皮。

“你以为陛下这道旨意是给谁看的?”

“自然是给……清流?”

“还有呢?”

严世蕃闭口不言。

“是给你!”

严嵩不紧不慢喝了一口茶。

“也是给我看的!”

“但,陛下要的从来不是我们的命,陛下要的是办事!”

“平叛?”严世蕃试探道。

“对,平叛。”

严嵩微微点头。

“陛下要的不单单是平叛,还有东南的赋税,要的是丝绸、钱粮、银子。”

“沈一石一反,这些都断了,断了赋税,陛下修不了道宫,断了钱粮,北边挡不住俺答,这才是陛下睡不著觉的事。”

说著,严嵩语气微顿。

“至於改稻为桑是谁提的,毁堤淹田是谁办的,陛下心里明镜似的,要查,早就查了。”

“所以这道旨意……”严世蕃渐渐回过味来:“是鞭子?”

“是啊。”

严嵩的目光落在烛火上。

“抽在我们身上,让我们跑起来,办好了平叛的事,这道旨意自然就搁下了,若是办不好。”

后面的话,即便不说,严世蕃也明白。

办不好?

没用的东西是什么结局?

当然是丟掉。

“爹,我们怎么做?”

“明天一早,你去兵部,找张居正,把东南能调的兵、能调的钱粮,全部核一遍,列个单子给我。”

“还有呢?”

“让鄢懋卿把今年的盐税提前收上来,三个月之內,给朝廷多解两百万两。”

“三个月,两百万两?”严世蕃瞪大了眼:“爹,那我们的……”

“胡涂!”

严嵩打断了他的话。

“现在是计较蝇头小利的时候吗?如果这钱收不上来,没钱、没粮,怎么平叛?”

“可,爹,这个口子一开,以后的份额可就没有了啊。”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严嵩继续暖著手,缓缓道。

“这个冬天,太长了,现在都顾不上,那管得了以后。”

“爹,你的意思是?”

严世蕃心中一动,难道大明朝真的要亡了?

之前,他虽然在宫墙之內跟张居正大谈了一番,但他可不想大明朝亡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

即便他们严家愿意投靠別人,人家也不会要。

哪怕要了,待遇跟现在也是没法比。

“胡说什么!”

严嵩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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