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风,长孙。叶归根,曾孙。名单很长,从儿子女儿写到孙子孙女,从孙子孙女写到曾孙曾孙女,从曾孙曾孙女写到那些跟叶家没有血缘关係但在叶万成心里比亲人还亲的人——

杨革勇,赵玲儿,王红花,韩晓静,阿依江,亦菲。他们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落在宣纸上,墨跡未乾,在阳光下泛著光。

葬礼定在第三天。军垦城从来没有办过这么大的葬礼。不是叶家的人要办大,是军垦城的人要来。

那些人不是叶家请的,是自己来的。他们从军垦城的各个角落赶来——

从城东的楼房里,从城西的平房里,从城北的疗养院里,从城南的马场里。有人骑著电动车,有人坐著公交车,有人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

他们来送叶医生最后一程。叶医生不看病了,但他还活著的时候,他们觉得安心。他走了,他们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那块空的地方,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填满了。

葬礼在军垦城的殯仪馆举行。不大,但够用。叶万成和梅花的遗体並排躺在灵柩里,穿著寿衣。

叶万成穿著他生前最喜欢的那件深蓝色中山装,梅花穿著她当年结婚时的那件红色棉袄。棉袄的顏色已经褪了,红不红粉不粉的,但梅花喜欢,穿了一辈子,走的时候也要穿著它。

叶雨泽站在灵柩前面,看著父亲母亲的脸。父亲的脸很安详,像睡著了。

母亲的脸也很安详,嘴角微微翘著,像在笑。她终於不用再为他操心了,不用再絮叨了,不用再在他不听话的时候生气了。

她可以休息了,陪著那个让她操心了一辈子、絮叨了一辈子、生气了一辈子的男人,一起休息。

休息好了,下辈子还来找他。找他干什么?接著操心,接著絮叨,接著生气。不操心,不絮叨,不生气,日子没法过。

她的一辈子就是这么过的,他的一辈子也是这么过的。

叶雨凡从京城飞回来。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装,头髮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灵柩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站在叶雨泽旁边,没有说话。

兄弟俩並排站著,像两棵树。他们的肩並在一起,像两棵並肩站立了半个多世纪的白杨树,根系在地下深处交错缠绕,彼此支撑,谁也不会倒下。

叶雨平从省城飞回来。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来不及换,下了飞机直接赶过来的。

他在灵柩前站了很久,看著父亲母亲的脸。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没有人知道他跟父母说了什么,也许他在说发动机的事情。

军垦二號就要首飞了,父亲母亲却看不到了。他们等了一辈子,等了那么久,等到头髮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走不动了。

他们没有等到军垦二號飞起来的那一天。但他们等到了叶雨平回来,等到了叶雨平站在他们面前,等到了叶雨平告诉他们——

发动机好了,飞机就要飞了,你们放心走吧。他们在天上,也能看到。

叶雨季从京城飞回来。她穿著黑色的连衣裙,头髮散著,没有化妆。她走到梅花的灵柩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她是叶凌和叶万成的女儿,她的身上流著叶家的血。叶凌站在角落里,看著叶雨季磕头。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有掉下来。

她是叶万成的情人,是叶雨季的生母,但今天她不能站到前面。她站在角落里,像一个普通的来宾,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那个人已经走了,他走了,她站在哪里都一样。站在前面,他看不到。站在角落里,他也看不到。看不到就不站了,站了也没用。

王红花从京城飞过来。她穿著深蓝色的西装裙,头髮盘起来,戴著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走到灵柩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站在叶雨泽旁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叶雨泽的手很凉。

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条河匯入了同一条江,在戈壁滩上奔涌,向著太阳升起的地方流去。

韩晓静也来了。她穿著一件灰色的风衣,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掩不住当年精致的轮廓。

她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上前。她是军情部门退休的人,习惯站在暗处。站在暗处,看得清全局。今天她不需要看清全局,她只是想来看看。

看那个老人最后一眼。他走了,她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不是放下了,是落地了。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坑在那里,填不平。

杨革勇站在叶雨泽身后,手里端著一碗奶茶。他知道殯仪馆不能喝奶茶,但他端著了,不喝,就那么端著。

赵玲儿在米国,没赶回来。他一个人来的,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脚上是老北京布鞋。

他的头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他没有梳。梳了也没用,风一吹又乱了。乱了就乱了,反正今天是送人,不是相亲。

阿依江和亦菲从北疆省赶来。她们穿著黑色的衣服,脸上没有表情。她们不是不伤心,是伤心也不说。

说了也没用,伤心是自己的,別人帮不了。她们站在家属席里,像两棵从戈壁滩上移栽过来的胡杨,根系深得拔不动。

殯仪馆外面,人越聚越多。没有人维持秩序,但人群站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像当年在戈壁滩上开荒时列队的战士。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抽菸,没有人看手机。他们都看著殯仪馆的大门,等著那扇门打开,等著送他们最后一程。

他们认识叶万成,有些人叫叶万成“叶书记”,但更多的人叫他“叶医生”。

叶医生不看病了,但他还活著的时候,他们觉得安心。他走了,他们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那块空的地方,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填满了。

送葬的队伍从殯仪馆出发,缓缓地走向军垦城的公墓。走在最前面的是叶雨泽,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不让任何人扶。

他似乎老了好几岁,腿有些不给力,但今天他不需要腿,他需要心。心在走,腿就在走。

心不停,腿不停。叶雨凡在他右边,叶雨平在他左边。老四在最边上,四个儿子,八条腿条腿,一条路。

叶雨季走在他们后面,叶风在她旁边,叶归根在叶风旁边。叶家的男人,从第一代到第四代,今天都到齐了。

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从美国、从欧洲、从京城、从省城。赶来了,不是为了送別,是为了告诉那个躺在灵柩里的老人——叶家的人,都在。你在的时候,我们在。你走了,我们还在。

送葬的队伍经过军垦城的街道,街道两旁站满了人。有人认识叶万成,有人不认识。认识的人,向灵柩鞠躬。不认识的人,也跟著鞠躬。

不是因为叶万成是谁,是因为他做过的事。那些事,有些被记住了,有些被忘了,但那些事的后果留下来了,留在这座城市里,留在戈壁滩上,留在那些被水浇灌过的土地里。土地记得,水记得,风记得,星星记得。

公墓在军垦城的东边,背靠著天山。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著叶万成和梅花的名字。

两个字並排立著,像他们生前一样,肩並肩,谁也不会离开谁。叶雨泽站在墓碑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是他连夜写好的祭文。

字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跟父亲母亲对话。现在他要念出来,不是念给他们听,是念给来送他们的人听。

他们听不到了,但他们在天上。天上有耳朵,天上有眼睛,天上有一颗永远不落的太阳。

他念道:“先父叶万成,先母梅花,生於乱世,归於盛世。”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公墓里传得很远。风吹过来,把声音带到戈壁滩上,带到天山脚下,带到那些他们当年开垦过的土地里。

“先父少小离家,投身军垦,扎根边疆,鞠躬尽瘁。先母相夫教子,持家有道,贤良淑德,恩泽后人。”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念不完了。念不完,父亲母亲就听不到了。听不到,他们就不知道他有多想他们。

“今二老仙逝,儿女悲慟,孙辈哀伤,曾孙涕零。然生者如斯,逝者已矣。吾等当继承遗志,克己奉公,不负养育之恩,不负天地之德。”他念完了,把那张纸折好,放在墓碑前面,压上一块石头,怕被风吹走。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身后所有叶家的人也跟著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公墓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哭声起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著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有人捂著嘴哭,有人低著头哭,有人把脸埋在別人的肩膀上哭。叶雨季哭了,叶风的眼睛红了,叶归根低著头,肩膀在微微抖动。

杨革勇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哭。他的眼睛是乾的,但他的手在抖。他端著那碗奶茶,端了一路了,没有喝一口。

奶茶凉了,他不在乎。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叶万成的时候,那是几十年前,他还是个孩子,叶万成是连里卫生员。

他站在叶万成面前,叶万成看著他,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男娃好,別怕。戈壁滩上什么都没有,但我们有手。有手,就能挖出个未来。”

杨革勇把那碗凉奶茶洒在墓碑前面的地上,看著奶茶慢慢渗进土里,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两个並排的名字,风吹乱了他的头髮,他没有拢。

“叶叔,梅花阿姨,你们走好。”

葬礼结束后,人群慢慢散去。叶雨泽还站在墓碑前,没有走。叶凌也没有走,她站在墓碑的侧面,离得远一些,不打扰他们父子说话。

叶雨泽看著她。“叶凌阿姨,谢谢你。”

叶凌摇了摇头。“不用谢。应该的。”

她站在那里,风吹著她的衣角。她的头髮花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年轻的亮,是看过风沙、见过生死、什么都打不垮的那种亮。叶家的人,都有这种亮。叶万成有,梅花有,叶雨泽有,叶风有,叶归根也有。

叶万成走了。梅花也走了。他们走的那天,戈壁滩上起了风。

风从天山那边吹过来,吹过白杨树的叶子,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说话,又像在唱歌。唱的是那首老歌,那首他们年轻时候在戈壁滩上唱的歌。

歌词记不清了,旋律还在。旋律在风中飘著,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到那些他们当年开垦过的土地上,飘到那些他们种下的杨树、柳树、沙枣树、杏树的枝头。

杏树会开花,杨树会落叶,沙枣树会结果。花开花落,叶落叶生,果结果熟。它们在,他们就在。它们替他们活著,替他们看著这片土地,看著这片土地上的日出日落、人来人往。(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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