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大人,至於敌军意图————末將与柳將军看法一致:今日之战,绝非其全力!其右贤王本部精锐未动,射鵰者弓手阵列未显,此等打法,以奴军悍卒性命填壑,名为攻城,实为试探!意在消耗我守城物资,疲敝我士卒精神,更在丈量我晋北关之极限,右贤王鸣金之时,阵列整肃,退而不乱,显有余力,末將断言,东胡人这一次来犯边,恐另有深意。”
侯孝廉语气急速,又想到派出去的信使,抱拳道;
“卫大人,落日之前,末將已向河源,並北,还有云中三郡,派出三拨快马求援,然远水难解近渴,好在明威將军他们了,各遣送新军五千人来援,末將把这些人,补充进前哨营,算是破了规矩,守军方面,城关剩下有三万边军,柳芳带来一万,目前尚有五万人守城。”
不多不少,卫占英心头巨震,柳芳条理清晰的惨烈战报,侯孝廉毫不掩饰的兵力告急和物资匱乏,但守军的缺额,是不是太多了,“我带来的府军两万,已悉数入晋北郡城,然此皆京畿及中原诸郡新募之卒,操练仅三月有余,九成以上未歷战阵————。
"
卫占英的声音带著一丝沉重,“之前各郡府军支援来的兵丁,还有部分边军,並没有遣送回去,为何守军还那么少?”
他看向刘同,刘同立刻躬身呈上一份简牌:“稟大人、二位將军,带来的物资已点验清楚入库,粮秣计有粟米四万石,麦两万石,草料————草料不足半月之用,箭矢库中现存二十万支,弩箭二十万支,可堪一用。”
堂內陷入一片死寂。
兵员尚且两说,可朝廷带来的兵援物资,並没有想像那么多,因为府库里的,早已经消耗差不多了,而且援军去的是郡城。
侯孝廉作为晋北郡守將,沉默片刻,再次开口,;
“卫大人,之前各郡支援的兵丁,皆是老弱病残,虽有四万眾,可年后守城一战,几乎是损耗殆尽,剩下三万边军精锐,末將都把这些人留在晋北郡城,府库粮草,囤积在那,晋北关里,並无多少兵员和粮草,形势至此,唯有一途,死守!
虽说新军,但大军过五万,守关不成问题,就怕且提侯长期攻打,只要麾下军士知进退!滚木石,优先用於角楼损毁处与关门!金汁火油,省著用,待其云梯近前、蚁附攀爬之时,再行浇下,务必杀伤最大化!”
这样一来,守关的事,还真不怕,就算东胡人猛攻,时间一久,锐气尽失,只要关內粮草兵械充足,晋北关就会万无一失。
柳芳也跟著点点头,“卫大人,此关有我二人在此驻守,必不会陷落,还请卫大人放心,多多催促周围各郡援军和粮草就成,若是可以,听说朝廷兵部在中山郡,重新编练府军十余万,不知可否调用一些?”
语气诚恳,眼里含著希望,可卫占英始终未曾说一句话,就连兵部主事刘同,脸色也有些阴沉。
卫占英负手而立,看著眼前这两位边关大將,心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一有敬佩,有震撼,更有深不见底的忧虑;
“中山郡募兵十万,是兵部呈递內阁决议的,如今弘农典尉胡乐和司州守將何用二人,统一编练,本侍郎已经上了摺子,连同两地加上河西河东的府军名额,再行加练五万,但这些都是新募的兵,不堪大用。
所以,柳將军,你立时著手整编新卒,修復城防,调配物资,侯將军,精骑隱於关內,养精蓄锐,以备不测,所需一切,优先供给!本官即刻擬写八百里加急密折,將此地实情,火速呈报圣上与內阁,如何?”
“喏,一切听大人所言。”
议事至此,再无他言,柳芳与侯孝廉同时抱拳,甲叶鏗鏘:“末將遵命!”
两人再次深深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隨即转身,带著风雷之势,大步流星离开正堂。
沉重的堂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隱约的喧器,烛火在寂静中跳跃,將卫占英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孤寂,白日关外的廝杀吶喊,仿佛就在耳边,主事刘同眼中的疑虑,欲言又止;
“大人,城內守军绝不对有这么多,晋北边军上报只有四万人,留在郡城三万,关內两万,就算各郡支援的,留下来的人在,怎会有那么多,若不是边地几个郡,通出一脉,经常相互借兵应付朝廷审核名册,这些....”
还要再说什么,卫占英忽然扬起手打断,“这些现在都不重要,朝廷是让本官来密查此事,可东胡人来得太快了,本官刚到,就来叩关不说,第一天就这般猛攻,不管边军怎么应付朝廷差事,可此关,决不能出差错,所以,调集各郡物资,增援这里为先。”
毕竟消耗太大,而且心底,隱约有些不安,遂缓缓踱到巨大的北地舆图前,指尖划过晋北关那孤悬的点,向西没有道路,向东,则是纵横山脉阻隔,只有向南叩关,一路南下,这也是东胡人多少年的夙愿。
“卫大人,您说的这些,下官同意,可朝廷若是年年如此审查,这些勛贵將军,也是年年弄虚作假应付,但东胡人不是傻子,年年杀过来,若是真有鬆懈的时候,此关陷落,整个北地,就糟了大难了。”
刘同壮著胆子,走到堪舆图面前,伸手一指周边各郡,言道;
“大人,你看,目前河源郡,安水郡,以及云阳郡,北河郡,不说边军还有多少精锐人马,內地这些几个郡,府军早就抽调一空,若是晋北关失手,大人您说,除了在中山郡的人马可以阻拦,整个关內一马平川,到时候!”
“够了。”
卫占英猛然回头,“此话不可再提,去安排驛站朝廷官员休息地方,我来写奏摺。”
“是,卫大人。”
刘同无奈,拱手退下,只有卫占英,挪步到书案前。
特製的加急奏本,用黄綾封套刺目地摆在那里,坚韧的桑皮纸铺开,墨已研得浓黑如夜,一支饱蘸墨汁的紫毫笔搁在笔山上,笔尖饱满欲滴,却重逾千钧,仿佛承载著整个晋北关数十万军民的生死命运。
卫占英拿起笔,紫檀笔桿温润,此刻却冰冷刺骨,笔尖悬停在桑皮纸雪白的上方,墨珠凝聚,饱满欲坠,却迟迟无法落下。
写什么?怎么写?
若是写报捷?那是欺天之罪!今日虽守住,可仅仅是边关常態,若只报军情?可晋北关內情况,断然不是他们二人所言,若是把边军实情,和盘托出————陛下会如何震怒?內阁诸公將如何应对?朝中那些不知边关疾苦、
惯於清谈甚至攻訐边將的清流御史,会如何藉机生事?引起更大爭端。
可若有所隱瞒、粉饰太平————一旦晋北关失有失,他卫占英纵万死亦难其咎!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火星溅落,卫占英的手猛地一颤,那饱含重压的墨滴终於不堪重负,直直坠落,“啪”地一声轻响,在雪白纸面的右上方,洇开一个刺目、不规则的漆黑墨点,像一滴骤然滴落的不祥烙印。
他死死盯著那墨点,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执笔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堂外,隱约传来伤兵营压抑的痛哼和远处城头传来的、军官整队的急促呼喝,事有轻重缓急,当以此为本,概括此间的事,还有,东胡人为何来来的那么巧。
心思翻转,始终想不通,既然想不通,那就不必再想了,终於,卫占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挣扎、彷徨都已消失不见,只余下一片近乎冰冷的清明,与泰山压顶亦绝不回头的决绝。
提起了笔,笔锋落下,力透纸背,再无丝毫迟疑:“臣兵部侍郎卫占英,顿首泣血,八百里加急,晋北关急报,东胡人右贤王且提侯叩关在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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