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巨坑在感知中都向內极速回缩。
剎那间,在途中倾压著凝成了一堵高、厚均达数里的元气壁,灰翳翳如玄铁浇铸,掀起了贔风颯颯、罡炁浩浩的滔天狂澜。
符意的回缩速度比它挟带的天地元气要快得多,於是这堵巨墙越来越厚,色泽却在变浅,看似神韵抽离,必將徒具其形,却又奇异地横向震颤了起来,得到了下方坑底暗红的符线渗入,交织、重组,骤燃。
似熔岩、若焰墙,仿佛陨星坠落之际,那大地被爆轰波深犁的场景在逆向演绎。
这便是福地结界、法则辐射的特性。
很容易推想得知,在先前金甲神人降临、撞击形成此地偌大陨坑的瞬间,幽帝已然预设了神通手段,把该过程给刻录了下来,烙印道纹、法理,化作了有利於己方的阵势,且顺带著吸收了它本应释放的大部分能量。
否则,从巨坑直径三十里许的规模来计算,此次撞击的威力,已足以让方圆千里化作火海,横扫周边十数郡,让全球因尘埃飞扬陷入好几年的寒冬,而非连百里外的宛城都没受多少影响,民眾们仅是心中惊嚇。
然此时此刻,这股被蓄积封印的磅礴能量,却获得了全面地释放,尽皆喷礴而出!
並且,它既包括由外而內的焰流平推,亦同步完成了另一点上迸发扩散的法则覆印,两者之间自然生出共鸣,威势齐头並进。
简单的来说,就是在坑中心上演了正向时间流向版的天坠殛灭、坑外围则復映了一轮逆行而至的冥火倒卷,內焚外蚀,相向对冲!
对冲夹击之外,更附带了空间震缩之效。
被两堵符意坚壁压得越来越窄的环状区域內,一切物质结构都在承受著急剧的撕裂,寸寸磔解!
它便是幽帝所创的大道法域“斫迦罗山”,號称“铁轮围山,周匝如轮,坚固不可摧,护持一世界,使其不墮於虚无、不侵於外魔”,可祭炼七重黑邃界壁,復现世界中间幽冥之所。
铁轮旋而万法成灰,围山合则诸有归寂。
现下,固然时间紧迫、地域狭小,难展神通玄妙,仅塑出了內外两重的无间变化,然尚远未及身,斗宜父的躯体已砰然爆碎成血雾!
区区七境,虽暗蕴魔变之引,生命体质直追寻常八境,但在如此高级別的大战中,仍是根本掺和不了一点,连炮灰都算不上。
可这样卑微如蚁的炮灰,毕竟成了赵青出剑的基点,能被剑界侵染、唤醒他本命剑的精魄,让她投射出的剑意得以打破那些金人周身洞天碎片营造的虚空禁錮,实现微渺如尘的隱態穿梭,招式仅需百丈便能命中目標。
百丈,太近了!修为到了赵青这般境界,掌握著神与灮合,简直无异於脸贴著脸!
外层铁围被远远甩在后头!
流火攒成一点星,曳尾穿虚寂。
飞剑的锋鋩在距金人约十丈处,抵住了一层清光蒙蒙的金轮暉壁,剑尖始陷入数寸,便呈半透明化,似有被天火挡下、熔炼的趋势。
但当它完全没入那如青璃凝霜、虹彩化练、金风织綃、银砂聚霰的晶膜,却是倏生新变!
一柄剑消失了。
虚空之中,却突然多出了千百万柄剑,围住了那晶膜的上上下下,无处不是剑影,无隙不藏剑锋。四方剑鸣齐作,如崑山玉碎,如凤鸣九皋,皆於同一时间猛然刺入!大放光华!
铁围碎!
无数条彼此绞缠、似铁锁横江的符线崩碎!
它们共同的承“力”点被斩中、偏移,自然生出了元气法则流转的缺口,薄弱处在间不容髮之际被剖开,竟將整个领域主体拆成了万千份,逐一击破,却又无先后快慢之分!
“斫迦罗山”虽未尽臻其妙,毕竟出於九境之手,自然不会不囊括“点、线、面”结合,意、势、域的融匯,广与锐皆备的运使之理,每一处都是最强处,必须得对抗它攻守兼备的全部威能。
不容取巧、闪避。
可在赵青这一剑之下,却皆成了最弱处!
一个完美的、无瑕的圆,如果其每一点都被施加一个恰好令其脱离圆周轨跡的“力”,那么这个圆,將在存在的意义上“消失”。
暉壁解离成浓稠的幽冥真水,自晶体转为液態,纷纷扬扬炸裂开来,如溶胶化雾。
三千万道明曜剑影齐齐向著更深处扑去。
没有裹挟、御使他力,只求纯粹。
但凡沾染些许异类气机,必受污浊侵蚀,形有所滯,神不藏虚,则枯败之兆渐彰。
金人躯壳微微震颤,双手十指结印,周身玄甲爆发出璀璨的紫金光华,像是逼出了它那些鳞纹、星芒交辉所蕴的灵韵,立时化作了朽铁,不復星辰精英之態,宛若涅槃寂灭。
看似財大气粗,通体极品灵材筑就,没想到竟只是因法意常驻,蜕变升华,法去尽销。
月球穷乡僻壤,的確难育真珍。
它指端的三十支棱剑倒是確有实料,並未跌落尘埃,反而錚然作响,奏出了纶纶道音,剎那间便已飞射窜出,跟本体分离,呈外螺旋线扩张,划出了一圈圈难辨远近的轨跡。
剑体高速自转如轮轴,又隱约与外部虚空镜像相互勾连,也带动了后者方位变幻。
瞬息间,竟切割出了三十重如洋葱壳般的空间之堑,如环相扣,离合未央,出入为之散,往来必有缺,可在它们的壳层表面,却奇异凸显出了许多古奥的线条,且每一层的线条自有条理,转速稳定,幽光隨之嵌套。
星屑落冰綃,碎影凝霜墨。
就如同钥匙正好对准了钥匙孔道,又宛若一幅被裁剪开的画卷重新拼接回了原样。
三式刚成形就被拆碎、封存的神通法域,它们所在的空间尽皆拉伸成了细长的丝线,精巧地纺织在了一起,衍化作了蚕茧的形状。
三者的相生朝於內,相剋朝於外,劣势彼此抵消,优势却互相迭加,“优曇钵华”、“赤水玄珠”、“琼都紫霄”,玄妙均不亚於“斫迦罗山”,且完整程度远胜,驻彩延华,氤氳不散。
剑光再进,茧壳亦破!
三十重天堑竟丝毫不能阻碍!
虚空秘奥可分割剑形,却无法奈何剑神。
已然提前泄尽法意的金人只余凡铁俗躯,当即被斩切成了亿兆残屑,灰飞烟灭。
但在它头颅的原位,却仍有一朵幽黑的曇花悬停、飘旋,动静相合成悖。
花开十二品,无枝无叶,无根无茎,初开香溢即凋谢,內里却孕育著一颗纯金色的莲子,中间的过渡地段,吹拂著灰色的混沌气流,虚生实灭。
隱约之间,可以窥见那莲子本是一小截脊椎的形態,骨节如玉,金髓银华。
儼然正是幽帝葬归各处疑冢的遗骸之一,早已被从棺槨中唤醒、復甦,並藏匿於金人核心休养。
现在,它汲取了数重法域凝聚的精华,收摄、提纯、转化出了大量混沌生死之气,迅速重塑炼为降临的容器,几乎与分体无异。
剑光继续迫近,贯穿了无数重虚空。
可此番布置本是事先设下,似近实远,有千里之遥,自然一时难达,表面上看,就像是沉醉在了十二品花瓣层层剥落的雅意之中。
丝缕混沌气流渐次明澈,被无比磅礴的剑意洪流衝激盪开、洗涤至清,可它们的沉重却隨之传递了过去,又拖延了不少时间。
原来,鹿山巨坑的成形並未產生多少拋溅物,好似巨量土石岩层凭空消失了一般。
其实,这些物质当时就被收纳於其內,熔炼成了充溢曇、莲之间的灰色尘芥,储存归藏。
“好厉害的鞘!只是不知,剑出后又能如何?”
莲子中传出幽帝低沉的笑声,似赞似讽,带著一种歷经沧桑的淡漠与从容。
先前那些惊天动地的绝杀变化,每一著均可让大宗师们礼敬膜拜、视若神祗,然在双方的默契博弈中,居然仅仅是“剑鞘”而已。
“那你可要瞧紧了!”赵青淡淡回道。
声音却不再是遥遥传来,而是如丝如缕,自每一道剑光残余的尾跡中渗出,自那朵正在凋零的曇花阴影里生长出来,仿佛无处不在。
脊骨变化了纯正的天龙之形,双目燃起幽紫冥火,向著莲子外扫去,果然瞧见了那柄真正出鞘的神剑——白皙的手掌从曇花外侧缓慢显化,五指先是微张,於是三千万道剑影递归自乘,成了九百兆,再收拢,復归一。
天地间沁出了空灵縹緲的虚白,接著转映凝作了清碧的实形,恢宏无比的剑身骤然呈现,须臾间便跟整个巨坑的尺寸相齐平,竟足有数十里之巨,却莫名给人以理所应当、从来便存在於此地之感,独揽造化神秀。
赵青轻轻握住了它,然后挥出。
一剑,洞彻千里浊歵,碾碎真龙稚体。
被铁围山余势挤压、加热,困锁於阵內的数万度炽焰,为剑锋所撩起,涌上天穹星夜,升腾了不知多少万丈,火弧泼洒如烟花盛放,染红了层云几千里,让人疑已晨旦。
但这只是第一剑。
第二剑隨即斩出。
“愚蠢!此遭必逃不过天劫!飞升在即!”
上万里外,塞琉古的某处荒原。
一口黑金色帝棺被放置於祭坛顶端,东方巡王后裔,丁零王贺拔玄高正指挥著让手下给掠来的奴僕放血,手中摩挲著胶状质感的莹莹骨珠,引落条条星辰射线,交会冲向棺盖上的南斗符號。
“她来了!”突然,沙哑之声自棺內炸响。
一张卷裹了大量珍稀灵药、正萃取精华的人皮倏地立起,迅速充盈、鼓胀,穴位上遍刺的微型飞剑脱离,在棺盖背后排列成北斗之形。
双斗交匯,刻画生死轮转之秘,演绎“彼岸空居”道法,只为扭曲那横跨大陆两端的剑意锁定。
它根本没想过硬扛。
作为被气机共鸣间接唤醒的残骸之一,幽帝小臂之皮状態比那段脊骨差得多,毕竟后者有金甲神人辅助恢復,自己侍从却仅七境。
未能悟通启天之能,七境巔峰,跟寻常宗师倒也没什么本质区別,只可勉强遥控岁珠帝器。
“神帝,这是——”贺拔玄高疑惑不解。
“等死吧。”人皮黯然嘆息。
凝聚到一半的星斗图样才刚投射入高空,流云早已爆沸如煮,巨剑的轮廓几乎被滚滚天雷淹没,又被万千坠下的金风火线烧灼,可它只是向前。
剑势不疾不徐,却无端令人想起沧海倒灌入溪涧,九霄倾覆於杯盏。
是的,纵然巨大剑体的规模又增长了不少,达到了百里,但在所有目睹过它的眼中,这还是太小、太小,实在不足以承载、容纳那般浩瀚无垠的决绝剑意。但它偏偏就装下了。
贺拔玄高的瞳孔深处映出那柄剑。
也映出了自己的死期。
他死於轰击著巨剑的天雷。
当剑意的压迫让一切神念、真元运转停滯,粗达百围的雷柱绝非七境巔峰所能抵抗。
紧接著,黑金帝棺连同祭坛一同蒸发。
人皮倒是慢了半拍。
毕竟有著八境巔峰的“人材”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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