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明又发了一条消息:“我明天再去一趟,看能不能把他送到救助站。如果有愿意帮忙的,可以私聊我。”
第二天,陈嘉明又去了唐人街。
关汝言还在那个街角,还是那副样子。蹲在地上,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身边放著一个破旧的行李箱,里面装著他所有的家当,几件破衣服,一个喝了一半的水瓶,几个捡来的易拉罐。
陈嘉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关教授。”他轻声叫。
没有反应。
“关教授,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陈嘉明,南都医大的,你给我上过课的。”
没有反应。
陈嘉明嘆了口气,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装著几个汉堡和一瓶水,放在关汝言面前。
“吃点东西吧。”
关汝言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感激,不是拒绝。就是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乾涸了,连回声都没有。
陈嘉明心里一酸。
他想起当年在学校里见过的关汝言。那时候的关汝言,意气风发,走在校园里,很多人都认识他。他在台上讲课的的时候,下面坐满了人,那些年轻女学生看他的眼神,都是带著星星的。
现在这个人,蹲在洛杉磯的街角,翻垃圾桶。
“走吧,”陈嘉明说,“我送你去救助站。那里有吃的,有住的地方,比这儿强。”
关汝言没有动。
陈嘉明伸手去扶他,他往后缩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陈嘉明没听清,凑近了一点。
“什么?”
关汝言又嘟囔了一遍,这次陈嘉明听清了。
他说的是:“我写的。”
陈嘉明愣了一下。
关汝言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那光很奇怪,说不清是清醒还是糊涂,说不清是认真还是疯话。
他说:“那些论文……都是我写的。”
陈嘉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关汝言继续说,语无伦次,顛三倒四:“他们说是陆小路写的,不对,是我写的。我写的,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我写了那么多年,那么多年……他们说是別人的,不是,是我的,是我的……其实是……陆小路写的……为什么骗我……”
陈嘉明听了一会儿,终於听懂了。
他在说那些论文,那些让他在国內成名、又让他身败名裂的论文,在疯癲的关汝言心里,那些论文还是他写的,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的,不是陆小路的。
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他没有抄袭,没有造假,没有压榨別人,没有骗婚骗资源。在那个世界里,他是一个真正的学者,一个真正的天才,一个靠自己的本事吃饭的人。
陈嘉明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告诉他真相,告诉他那些论文確实不是他写的。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何必呢?
他已经疯了,疯了的关汝言,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也许比清醒的他更幸福。
陈嘉明站起来,把纸袋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吧,”他说,“我走了。”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关汝言还是蹲在那里,低著头,嘴里还在嘟囔著什么。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身破烂的衣服上,照在他那张脏兮兮的脸上。
陈嘉明忽然想起一句话: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他嘆了口气,转身离开。
那张照片和后面的故事,很快就传到了国內。
南都医大的校友群里,关汝言又成了话题。但这一次,没人再恨他,也没人再骂他。大家只是唏嘘。
“太惨了。”
“当年那么风光,现在……”
“他岳父也去世了。”
“丁校长的事我知道,肝癌……”
陆小路后来也听说了关汝言的事。
他坐在自己宽敞的办公室里,看著手机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以前他听別人说过几次,说关汝言在美国流浪,但是只是流言,现在有照片为证,他不得不相信。
照片上的那个人,已经认不出来了,那个曾经的师兄在洛杉磯街头翻垃圾桶,走路跌跌撞撞。
他想,我应该高兴吧?
终於看到报应了,终於看到他落得这个下场了。
但他笑不出来,这是他的师兄,他们在德国一起留学,一起租房,亲如兄弟。
哎……
他又想起了丁校长,那个一直资助他读书的,被他视如父亲的人。
如果不是关汝言背叛丁校长,陆小路根本不会去指证关汝言。
陆小路想起丁校长最后的时光,那时候丁校长已经是肝癌晚期,瘦得脱了相,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小路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丁校长开口了:“小路,对不起!”
陆小路的眼泪流下来。
他恨过关汝言,但他从来没恨过丁校长。丁校长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他。
但现在,丁校长已经不在了。
陆小路看著那张照片,心里只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还有针刺一样的心痛。
“您好,帮我给一些钱给关汝言,可以吗?”陆小路加了校友群的陈嘉明,私信给他。
“再买点吃的东西给他……”陆小路补充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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