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姑娘你让开
刘铮滔滔不绝的向赵新讲述着自己这几个月的感受,一直聊到了深夜,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茶喝了一壶又一壶。等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觉得嗓子又干又疼。
刘铮叠好被子,拿上洗漱用具,去楼下刷牙洗脸。路过赵新的卧房时,他发现门居然开着,再一看,被子叠的整整齐齐,要不是床边放着的那个卡其色登山包,似乎有种压根儿赵新没来过的错觉。
来到楼下时,勤务兵小林端着个装着热水的铜盆走了过来。
“小林,601去哪了?”
话说赵新前段时间主持训练基地后,鉴于满清方面对北海镇的刺探愈发频繁,他就决定给所有穿越众起个代号,以后的内部文件和电报往来全用代号相称。
军队方面,刘胜、王远方、邓飞、丁国峰和吴思宇他们分别是从201到205;民政那边陈青松是331,张波是332,洪涛和刘思婷分别是301和302。
刘铮原本是333,结果这厮收到电报后,回电非要改成007。赵新对此哭笑不得,考虑到对方孤身在外不容易,也就同意了。
至于赵新自己么,为了掩人耳目,他给自己定的代号是601。
“在书房呢。”年纪轻轻的小林将水盆放在架子上,又用水舀子从水缸里取了一瓢水倒进刘铮的漱口杯里,说道:“601早上出去了几趟,带回来好多吃的,每个人都有份。真奇怪,他说是在靖远街那边买的,可靖远街我也去过,从没见过啊。”
“噗~~”正在刷牙的刘铮忍不住一口白沫喷出,他也顾不得擦嘴,急冲冲的就朝三进的书房走去。
等他推门进了书房,就见赵新坐在书案后圈椅上,正拿着本书在看。
我们的刘兽医不光鼻子好使,眼神也不错,稍加一瞥,就看清了那本书的封皮上写着“进出口银行的理论与实务”。
“听说你早上出去了?化妆了吗?”
“醒了你?是出去了,买早点啊。”
“我靠!”刘铮上前两步,急声道:“你知不知道街上对门的两家铺子、还有街边那几个卖菜的,都是满清探子!我在电报里都说过!”
“我是去咱们那边了。”赵新呵呵一笑,用手里的书指了指南门外的广场,解释道:“那里,文化公园。”
“哦!”刘铮这下放心了。
“天没亮我就醒了,闲着没事做,想着商馆区这一片后来都成了公园,决定过去跑个步。你昨天晚上说,这年月的广州早点跟咱们那会完全不是一码事,所以跑完步就顺道茶楼买个早点。”
赵新之所以会起那么早,其实还是战场综合症作怪。短短几年时间,他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战场厮杀,虽然结果都是一边倒,可过程都会伴随杀戮。
尤其是在长崎那一次,他们百十个人面对上万大军,死在他枪口下的人太多了,而且还都是断肢残骸。
虽然赵新无数次的把佐贺藩的军队想象成另一时空的小鬼子,可潜意识里总有个声音在说,别自我安慰了,你很清楚两者不是一回事。
从那之后,他就患上了睡眠障碍,如今已经到了不吃安眠药就睡不着的地步。这个情况除了阿妙,连沈璇都不知道,其他人就更不能说了。
昨天跟刘铮聊的太晚,回到卧室都一点多了,他担心自己吃了药会一觉睡到中午,耽误和蔡家父子谈事,就决定凑合一宿。
谁知这一夜他要么睡不着,要么就是噩梦连连,梦里不是对着佐贺藩大军开枪时的断肢飞溅,就是“富尔丹城之战”里炮火轰炸后的死尸遍地,等醒过来一看表,才四点来钟。
简单洗漱后,他先是在小溪行的一楼四处转了转,又和值班的警卫聊了会,之后就从南门走到外面,在珠江北岸的那片空场上溜达。因为洋商这会都不在,天色又早,所以四周也没什么人。
遛着遛着,这货突然就想到自己所在位置和另一时空的文化公园重合,因为在去海幢寺前,他特意去那里转了一圈。而他买早点的地方,就在公园南门的东侧,算是广州很有名的一家喝早茶的地方。
几分钟后,当急匆匆刷完牙洗完脸的刘铮来到饭厅,就见八仙桌上摆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快餐食盒,都是小林在伙房的笼屉上给他重新加热的,正散发着扑鼻的香气。
这厮拿起一个水晶大虾饺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顿时眼睛一亮。然后又拿起个叉烧包,大嘴一张,三两下转眼就进了肚子。接着他又看见了金钱肚,这个他最喜欢吃,拿起筷子就伸了过去.
话说十八世纪的广州饮食远没有后世那么丰富,号称粤式早茶“四大天王”的水晶虾饺、叉烧包、酥皮蛋挞和干蒸烧卖这会一个都没出现,其他诸如豉汁蒸凤爪、蒸排骨、金钱肚、牛肉丸和糯米鸡更是影儿都没有。
不过还是有些美食从明代就已经有了,像什么及第粥、肠粉、煎堆仔、咸水角、萨其马、甜蛋散之类的就非常普及。问题是十三行街却是没有卖的,因为洋人不吃这些。
其实就算有刘铮也不敢买。要知道清代是一个传染病疫情多发的时代,尤其是湿热的两广地区,且不说什么鼠疫、虎烈拉(霍乱),单是一个疟疾能让人闻之色变。
遇到传染病爆发,广州官府的做法也就是雇佣苦力清洁街道,将所有垃圾甚至是动物尸体一股脑的倒进珠江。此外还有什么臭鱼烂虾、生活污水、运输粪便的船只,也在无时无刻污染着这座城市的水系。
反正刘铮觉得吧,除了没有工业排放,这年月的珠江跟另一时空的恒河差不到哪去。
小溪行内虽然有口水井,水质也算清凉甘洌,可自打住进来,刘铮便严令每次打水装满水缸都要放净水片,而且必须烧成凉白开才能喝。
正常人一天的饮水量是2500~3500ml,再加上刘铮每天都要洗个热水澡,是以伙房的炉灶上从早到晚都坐着个两个大铜壶烧开水,每个月光是买柴炭的费用就要十几两银子之多。
仅用了不到半个小时,桌上的各种美食便被刘铮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等他四仰八叉的靠在椅子上,正要来根饭后烟,就听外面脚步声响,转眼赵新就推门走了进来。
“mr bond,您吃好了?可还满意?”
刘铮摆出一副大爷的架势,装模作样的道:“not bad。”
“用不用晚上带你去吃宵夜?”
“好啊好啊!要是饭后能安排个‘红浪漫’技师啥的,那就再完美不过了。”
“好家伙!”赵新撇了撇嘴,道:“要求还挺全面。”
“你这是饱汉子不知.”
“报告!”
“进来。”
警卫排长的到来打断了两人的臭贫,说蔡家父子的轿子已经到了门口。于是“红浪漫”什么的只能暂且先打住,两人一起来到了厅外等候。
蔡世文刚见到赵新,蔡昭平便介绍道:“父亲,这位便是王老爷。”
“万和行蔡世文,见过王老兄”
拱手作揖的蔡世文突然愣住了,瞳孔骤然缩小,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住了。眼前这个人咝!他见过!
说起来,当初蔡世文上雷神号接刘铮的时候,赵新和刘胜都在场,两人的身高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不由多看了几眼。
要知道这年月即便是欧洲男性的平均身高也就是一米七左右,女性则更矮,还不到一米六。
根据恩格斯做的一份调查统计,1836年,在近八万的法国军队里,仅有743人身高超过了一米七二,而这七百多人里,只有七个人达到了一米八二。而同时代英国士兵的主流身高也不过是一米六七,普鲁士人更是只有一米六六。
由此可见,赵新他们这些现代人的个头在十八世纪有多骇人。
赵新见状微微一笑,拱手抱拳道:“蔡老板,别来无恙啊?”
蔡世文也是久经商海的人物,很快就调整了情绪,笑着道:“承蒙王老爷挂念,一切都好,都好!”
父子二人接着又和刘铮见了礼,随后众人便进入厅落座。等勤务兵小林端上茶,赵新这才对蔡世文道:“蔡老板,协议是否已经看了?”
“看过了看过了。贵方开出的利息之低,条款之优渥,蔡某实在感激不尽。请二位放心,等明年茶叶季一开,洋人的商船到港,银钱周转上就好过多了,蔡某会尽快还上这笔款子。”
“呵呵,蔡老板说这话,是当我不知道十三行生意的规矩吗?”
“王老爷,家父不是这个意思.”
见蔡昭平要替父亲辩解,赵新摆摆手道:“我们既然敢借钱给万和行,就不怕这笔钱打水漂。我今天就把话挑明,蔡老板,这钱你就放心用,一年要是还不上,咱们还可以延期。你们这些行商从事海贸不容易,又替满清那帮王八蛋背黑锅担责任,他们不管你,我们不能不管。”
刘铮也插话道:“他孙士毅让你们捐钱买战船,目的是打我们。可我实话跟你说,洋人的船,在雷神号面前就是盘菜,塞牙缝都不够看。你也不用因为利息低而惶恐,不足的部分,我们会从清廷那里拿回来。”
“这让蔡某说什么好呢?二位的大恩大德,蔡某没齿难忘!没齿难忘!”
见蔡世文又要作揖,赵新抬手止住,说道:“除了协议上的内容,我还有三个条件。如果蔡老板答应,你再感谢也不迟。”
听到赵新这么说,蔡家父子不由对视了一眼,心说戏肉来了。
蔡世文听了沉吟不语,蔡昭平却拱手道:“王老爷,家父只是一介商人,贵方跟朝廷之间的事,实在不是我蔡家能掺和的。”
“看来是我们自作多情了。”赵新闻言冷笑一声,转头对刘铮道:“那你替我送送蔡老板吧。”
说罢他就要起身离开,蔡世文见状,假模假式的瞪了儿子一眼,急忙起身道:“王老爷,您不妨先说说,若是能办到,蔡某定当效力。”
“好!”赵新回到座位,伸出食指道:“第一,其他人我暂时不管,不过万和行从今以后,不许再从洋人那里购买鸦片,一两都不行。”
“这”蔡世文此时想到刘铮之前关于鸦片害人的劝诫,咬着后槽牙道:“冇问题!”
“鸦片害人,这不是开玩笑,否则蔡老板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炮击横琴岛和澳门?我知道你有吸食鸦片的习惯,不过我还是再奉劝一句,找个好医生,趁早戒了吧。将来我们拿下两广和福建,第一件事就是要禁烟。不管贩卖还是吸食,一律课以重罚,会被送到海外服劳役。戒不掉,我们就帮着戒!”
蔡世文被赵新说的冷汗直冒,忙不迭的道:“敝人一定戒!一定戒!”
“好。蔡老板快人快语,我就当你答应了。现在说第二个条件,”赵新伸出第二根手指,道:“我听说蔡老板跟暹罗那边也有生意往来。那就麻烦你帮忙联系一下暹罗的船厂,我们想买几条货船,等明年开春会有人来广州找你联系。”
蔡世文一听只是帮忙联系,应允道:“此事不成问题。”
赵新微笑着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说道:“我打算后天进城转转,买点东西,麻烦蔡老板帮着安排一下。”
“啊?”
此话一出,蔡家父子顿时就呆住了。
赵新见状解释道:“早就听说西关一带商业发达,两广地区的各种药材都有卖的。我此来广州的目的之一就是要办这件事。”
“王老爷需要哪些药材?不妨开个单子,我让下人去采买便是。”蔡世文心说就你这大块头,进了广州城想不被注意都难。
赵新心说老子来都来了,不进城转转,顺道儿买点古董、古书什么的实在对不起自己,于是他就眯着眼盯着蔡世文不说话。
就这么过了大约十几秒,蔡世文有心再劝,可看到赵新那冷冰冰的目光,心说九十九拜都拜了,不差最后一哆嗦。万一把这位惹恼了,借款的事可就难办了。
想到这里,他只得无奈的点了点头,说道:“就按王老爷的意思办!”
条件谈妥,下面的事就简单了。刘铮让人取来笔墨纸砚,他和蔡世文在借款协议上签字画押。
接下来该给银子了,银子呢?赵新收好协议,说银子就在小溪行里,昨天夜里运到的,就在五进院的库房里。
当蔡家父子好奇的跟着赵新和刘铮来到库房,看到里面码放的上百个长条大木箱后,顿时就惊着了!
这可是五十万两银子啊!刘铮手下有多少人他们再清楚不过了,满打满算就三十多个。
要知道豆栏街码头即便是深夜也停靠着许多渔船,更别说还有巡逻的兵丁,装着这么多银子的大船夜里进码头停靠,再加上卸货,他们是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
不能再想了!
赵新让随行的警卫排长取来一把撬棍,将一口木箱打开。在警卫排长手中那盏马灯的光芒照射下,一片耀眼的银白色顿时呈现在蔡家父子的面前。
饶是蔡世文从事海贸多年,过手银钱无数,可还是被箱子里银条亮瞎了眼,发出了一声惊叹。
赵新随手拿出一根银条,递给蔡世文,说道:“蔡老板,这些银条都是北海镇自己铸的千足银,分量很准,每根都是五十两,误差不超过0.5钱,按斤两算的话就是13.333两,一共一万根。请点验吧。”
蔡世文接过银条,就着马灯的光线看去,只见在银条一面的中央,有个茶杯底大小、双层圆环样式的戳记。在两环之间环绕刻有“北海银号,银条五十两”的字样;而在内层圆环的中央,还有一个“99.90%”的西洋数字。
因为经常和洋人打交道,蔡世文对阿拉伯数字也是认识的,知道那应该就是指成色。
问题是他搞不懂北海镇为什么要给自己千足银。要知道这年月满清流通的银锭最纯的也就是九二五银,即便是西班牙人的双柱银币,含银量也不过才九成三。
电光火石间,蔡世文的大脑飞速转动,凭借着多年经商算账的本事,他很快就得出一个结果。
那就是假如自己把这五十万两的银条都融了,再铸成925的苏陀银锭,就能白落三万七千两!要知道借款协议中约定的年息是12%,如果扣除这三万七,那么自己只需要负担四分六厘的利息!
或许是猜到了蔡世文的想法,赵新笑着解释道:“蔡老板,这些银条其实是我们铸造银币的原料,所以都是千足银。因为你要的急,来不及改成九二五银。所以多出的部分”
蔡世文哪敢占这种便宜,他不等赵新说完,马上道:“王老爷放心,回去后我马上安排,明日便让犬子将三万七千两的钱票送来。”
不过令他惊讶的还不止于此。
他从一上手,便注意到银条的表面居然一个蜂眼都没有,甚至连丝纹都看不到,摸上去光滑无比,闪闪发亮。这样的情况他只在一些产自四川和云贵的银锭上见到过。
据说当地的工匠会在银水中加入木炭粉和硝石,然后用木棍使劲搅拌,如此出来的银锭就能做到没有丝纹。
说起古人检验白银的手段,主要是通过看和称两种方式,偶尔也有咬的。作为生意场上的老手,蔡世文一般都是用手掂一掂,再看看蜂窝和丝纹就足够了。
然而面对赵新带来的银条,他除了用手掂量,其他手段完全用不上。于是便对刘铮问道:“铁卿先生,敢问这银锭上为何做的如此平整,竟见不到蜂眼和丝纹?”
刘铮在北海镇的时候,曾去过铸造金银锭的车间参观,也向赵亮问过同样的问题。于是便解释道:“这里面的关键是要减少气泡。”
“气泡?”蔡家父子一脸茫然。
刘铮斟酌着解释道:“原料要干净,表面不能有水气和杂质,熔化后还要不停的搅,把里面的气体和杂质析出去。”
他也只能这么说了。要知道北海镇目前熔炼金银所用的设备,是来自另一时空的真空感应炉,并使用氩气作为保护气体,将金属液中的氧气析出。这其中的道理别说十八世纪的人难以明白,就算刘铮自己也是一知半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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