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医院,完成一系列的检查之后,陆星言被送入病房观察。

棠许在门外听完医嘱,回到病房时,就见他手枕在脑后,正失神一般地盯着天花板。

棠许上前将他的手从脑后拿了出来,平放在床上,随后才在床边坐下来,盯着他看了片刻之后,终于开口:“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今天。”陆星言说。

“在老年活动中心?”

“中午的盒饭里有香菇滑鸡,可是她递给我的那盒里面并没有,只有米饭上残留了一些香菇的味道。”陆星言说,“可是她醒过来之后,从来没有机会知道我不吃香菇。所以,她不应该知道。”

换句话说,如果她知道,那么一定是她记得从前的事——

不,不仅仅是记得,而是,她想起了从前的事,想起了从前跟他经历过的种种,所以才会记得,他对香菇厌恶到极致。

“所以你故意拿自己的过敏原来试探她?你是不是疯了,拿这种事情来测试,万一她忘记了,或者是慌了神不知道怎么处理,你的命还要不要了?今天你险些休克!要不是燕时予注意到你手上的动作,我们可能都发现不了你身上藏着药!”

想着刚才的情形,棠许只觉得胆颤心惊,却见他又一次陷入沉默,不再开口。

棠许安静片刻,才又道:“那你现在……怎么打算的?”

她清楚地看见先前陆星言逐渐恢复神智之后松开季颜手的动作,他会有这样的反应,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某种情绪。

事发突然又紧急,棠许根本没来得及跟季颜交涉,这会儿更没有立场代替她解释什么来宽慰他,因此只能尽可能站在他的角度来思考问题。

“之前不是就已经告诉你了吗?”陆星言说,“我要回美国。”

棠许听了,微微垂了眼,搜肠刮肚地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也只能轻声开口问:“你生她的气,对不对?”

好一会儿,陆星言才勾了勾唇角,自嘲般地笑了起来。

“我有什么立场生她的气?她又不是因为我才假装失忆,是因为你们——她记起了所有的事,觉得难以面对,所以才假装失忆,可是这样的假装,不妨碍她认回哥哥,也不妨碍她继续和你做好朋友。她想要挽回的人和事,无论是在什么样的状态下,她都可以挽留。而她不在乎的……就真的是不在乎吧。无论发生多少事,无论她记得还是不记得,她都不会在乎。”

“所以,从头到尾,的的确确都是我自己一厢情愿。”陆星言说,“她已经竭力避免伤害我了,是我自己不死心,以为只是阴差阳错,才让我错过了那个答案。而现在,事实清楚明白地摆在眼前,从来就没有什么错过的答案,从头到尾,那个答案都不会成全我。”

“也是时候死心了,不是吗?”

……

陆星言被救护车带走之后,季颜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床上坐了许久,才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

季颜原本想起身去开门,准备动一动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半边身体好像都麻痹了,根本动不了。

没有办法,她还是只能开口:“进。”

燕时予打开房门,手中拿着水杯和药,送到她面前,“今晚的药别忘了吃。”

季颜想要伸手去接,手抬起来的瞬间,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根本没办法控制。

最终,她的手无力垂落在被子上,视线也从始至终低垂,好一会儿,才低低开口说了句:“对不起,哥……”

燕时予将手中的水杯和药片放到床头,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下意识地皱起了眉,“手怎么这么凉?”

季颜垂着眼,不说话。

燕时予紧握着她的手,良久,轻轻叹息了一声:“那些你不想记得的事,忘了也就忘了,又不会对我产生什么影响,有什么值得道歉的?”

“不是因为这个……”季颜说,“是因为,我从前跟你说过的那些话,对你做过的那些事……”

燕时予看着她,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我说过,这些事不会对我产生任何影响。”

季颜终于缓缓抬起头来看他,眸中已经盈满眼泪,“你不在乎,不代表我没有做过那些事,没对你说过那些话……哥,我那个时候,真的是讨厌死了,对不对?我让你那么伤心,那么痛苦,甚至因为我,差点让你做出抱憾终身的决定……哥,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燕时予说,“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错。如果当初不是我把你留在燕家,你也不会经历那些事,不会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如果非要回溯从前的对错,那根源在谁,还能理得清吗?”

季颜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眼眶,最终靠进燕时予怀中,难以自持地哭出声来。

燕时予轻轻抚着她的头,听着她的哭声,良久,低叹了一声:“我宁愿你是真的不记得。”

人生,往往愈简单,愈幸福。

若是真的忘记了那些痛苦,那重新构建的记忆里充斥的都是美好,那是何其幸福的一件事。

只是人生终究难免会有遗憾。

记得,也是无可奈何。

季颜靠在燕时予怀中哭了很久,久到棠许都从医院回来了,她的眼泪依旧还泛滥着。

棠许推开门,看见这样的情形,一时间只是站在门口。

季颜缓缓从燕时予怀中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时,眸光不受控制地闪烁了一下,随后就又一次垂下了眼。

见到她这样的反应,棠许快步走进门来,也来到了床边。

“你抬起头来,我要跟你说件事。”眼见着季颜始终眉眼低垂,棠许直接开了口。

许久之后,季颜终于缓缓抬起了头,迎上她的视线。

棠许微微弯下腰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很郑重其事地开口道:“在你还不愿意承认我是你的好朋友的时候,在你还住在秋水台的时候,你曾经对我……对我们产生过一个误会。你以为,我们买这套房子,是为了有我们自己的小家,是为了摆脱你。这件事,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解释,后来以为你不记得那时候的事了,所以就更不用解释了。可是现在,你既然还记得,那我就要跟你说清楚——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摆脱你,那个时候,我之所以提议买个新房子,是因为我察觉到他的状态很不好,我很怕他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所以我想给他找点事情做,我希望有琐事缠着他,有事情让他记挂着,可以分散一些他的注意力,可以让他不要去想那些极端的事情……”

季颜安静地听她说着,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滚滚而落。

棠许一边伸出手来给她擦,一边努力地解释着自己当时的心境,“我确实忽略了,我忽略了你可能会因此产生误会,你会觉得自己好像又一次被抛弃了……可是我真的没有那样想过,从头到尾,我都知道他有多在乎你,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他放弃你……”

季颜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却还是止不住自己的眼泪。

棠许看着她这个样子,同样不受控制地红了眼眶,随后伸出手来又一次抱住了她。

她早就应该察觉到的。

即便她真的忘记了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愿意从头开始跟她建立亲密关系,可是这段亲密关系的重塑,实在是太顺利,太快了——

一个忘记一切的人,真的可能这样轻易地接纳一个原本陌生的人进入自己的生命吗?

可是她实在是太高兴了,她愿意接纳她,有希望修复两个人的亲密关系,她早就已经高兴得忘乎所以,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中间不正常的地方……

一直到今天,所有的一切被陆星言以近乎自毁的方式揭穿。

棠许震惊之余,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大脑空白了很久,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给她解释清楚误会,不管现在的她是不是还有那样的误会,可是她曾经误会过,她就要解释清楚。

许久之后,是季颜轻轻扶起了棠许,伸出手来轻轻抹去棠许眼角的泪。

“是我应该向你道歉的,杳杳。”

这两个字一出来,棠许瞬间泪如泉涌,再难克制。

最终,燕时予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任由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夜深,棠许也没有离开,两个人就那样躺在一张床上,说了很多很多从前的事——

关于两个人少年时共同经历过的那些,关于许星漾“死亡”的那几年,关于她和燕时予的开始和发展……

两个人一起哭了笑,笑了哭,一直到最后,才终于不可避免地说起了陆星言。

“他……还好吗?”季颜问。

棠许默然片刻,终于如实回答道:“我不知道他算不算好。”

闻言,季颜转头看向她。

棠许却避开她的目光,翻身平躺过来,盯着头顶的天花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他一直说,你欠了他一个答案。这么多年,他无法释怀就是因为那个答案。可是现在,他说,他终于知道答案了。所以,他释怀了。”

听到这个回答,季颜顿了许久,忽然也平躺了下来,静默许久,才终于轻声开口说了两个字:“也好。”

棠许闻言,微微侧目看了她一眼,静了许久,才又轻声开口道:“其实现在想来,今天他这一招真是拙劣,对不对?他那个样子,一看就是过敏,你要是不说出他的过敏原,我们还不是会紧急将他送到医院,把他抢救过来……又何必拿自己的命去赌……”

屋子里陷入沉默,很久之后,季颜的声音才又响了起来——

“他对巴旦木过敏很严重,稍稍碰一点,反应就有可能大到休克。以前就有过一次,我亲眼看见他碰了一点巴旦木奶,整个人就变成了今天那个样子。”

“他做了万全的准备,在自己口袋里藏了药,可是,如果我不说出他的过敏原,他可能就不会暗示我们他内袋有药……一直到休克。”

“所以,其实他是在用他的性命要挟我,必须说出来。”

棠许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当时就已经想到了吗?”

“不是。”季颜说,“那个时候,我脑子也一片混乱,根本什么都想不到,所以……才会乱了阵脚。”

“所以……”棠许再一次转头看向她,“如果当时你就想到这一点,你还会说出来吗?”

回答她的是季颜的沉默。

可能这个问题,她也已经思索很久了,而答案……尚未明朗。

棠许心中叹息了一声,再开口时,只是道:“今天凌晨,有一班飞洛杉矶的航班,他在医院观察完毕之后就会直接去机场,往后,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

很久之后,季颜才终于又发出声音回应——

“哦。”(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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